穆巴迪 | 龙应台批评的错位：台湾不是不要和平，而是需要什么样的和平

编者按：毫无意外，龙应台的东京演讲再次引发“和平与战争”的争议。然而，作者穆巴迪认为，目前的讨论，无论是所谓的“和平”还是战争，似乎都没有摆脱中国的“北平模式”和“不签就打”逻辑与选项。唯独跳出这个逻辑和两个选项，从台湾出发思考台湾需要什么样的“台湾和平”，才有讨论的空间与价值。因此，作者认为无论多么不同意龙应台的意见，但千万不要否定和平本身。至少在现阶段，还是需要在“台湾和平”视角之下一起讨论这个话题，无论“台湾和平”看上去有多么被动和不可能，但这才是“人性的、慈悲的、最后的、最核心的视角”，也是唯一有讨论空间和价值的话题。台湾作家龙应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简体版在时隔17年终于在日本出版，这本书以文学笔触讲述1949年国共内战前后普通人的真实故事，聚焦那一年带来的生离死别、颠沛流离与历史创伤。4月18日，在日本东京大学演讲（响亮新闻《龙应台东京演讲实录：和平所需要的缜密、严谨和力气，远胜于兵推》）中，龙应台说：“《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这本书在2009年出版后，除了做过一次巡回演讲，之后的17年里没有再谈过这本书。很奇特的是，这次简体字版和日文版同时在东京出版，真是饶富历史讽刺意味。”因为：“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本书出版了17年之后，突然之间发现，跟当下时刻的相关性竟然比2009年还要强烈。我们正在面临的就是战争，尤其是两岸，尤其是台海，而台海的战争和周边的国家有关系，比如说日本。我从来没想到过，几乎是20年前写的书，和此刻的相关性会如此强烈。”如何看待“面临的战争”呢？龙应台提出四个视角：战争即将爆发前（离深渊一步之遥）、战争中（你死我活）、战争刚结束（赔偿与责任）、战争变成历史后（白骨期）。在演讲中，龙应台说：我想说的是，“白骨视角”事实上应该引导我们回到第一个视角，就是我距离掉入万丈深渊还有一步之遥，如果心里有“白骨视角”，我是不是要尽最大的努力，不要再往前一步掉进深渊。我相信这也是人性的、慈悲的、最后的、最核心的视角。在演讲结尾，她把问题抛给了听众：我不认为《大江大海》是一本简单的反战的书，书的重点是说，每一个十九岁的人，在距离深渊一步之遥的时候，要做一个能够思考的人。去思考1969年东京大学年轻人提出的问题，国家和我自己是什么关系。毫无意外，龙应台的演讲引来很多争议；也毫无意外，大部分批评认为，曾担任过马英九政府文化部长的龙应台所说的和平，是向中国求和解，让台湾落入“和平罪犯”之手，比战争还可怕的和平，乃至于质疑“战争是最糟糕的吗？”（可参见这篇文章《龙应台东京讲座：几个深刻的错位》）首先指出这其中一个概念偷换，在演讲中，龙应台没有用“和解”一词，似乎也没有表达出有把台湾交个中国的意思（希望我没有理解错）。不过，在这里我无意去追究讨论细节，只是指出这样的讨论其实并没有跳出中国官方逻辑和议题。在针对龙应台的批评中，龙应台的所说的“和平”，似乎被等同于中国官方多年来说的：“争取和平统一”；或是近年来更为流行的、中国原国台办副主任王在希提出的“北平模式”，即“武力威慑下的和平统一”。2023年4月，在解放军环台演习期间，中共中央台办管理的官方网站“中国台湾网”发表题为《解放军演习展现全面封台能力，“北平模式”已具备行动基础！》的文章。用有着“武统国师”李毅的话说就是大军压境后拿出和平协议，“不签就打”。而有关“和平和战争”的讨论，似乎就是在“武统国师”李毅这个“不签就打”逻辑下展开的：要么和平投降；要么死战到底，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同样引用李毅的话说，“现在中国的人口数量是14亿，如果开战，那么死亡一亿四千万人，完全是小菜一碟。”面对这样的讨论，常常令人左右为难。若是批评“和平”主张战争，这和那些主张“留岛不留人”的武统派的话语一样令人恐惧。同样地，若是批评“战争”主张“和平”，似乎又是把台湾送到比“战争还可怕的和平”中，也就是所谓“北平模式”中，同样回到了中国官方的话语。但问题是台湾真的到了做生死抉择的时候了吗？台湾就没有其他选择了吗？这其实回到了龙应台演讲的问题：在离战争深渊一步之遥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要尽最大的努力，不要掉进去呢？首先我想说：是的！战争就是最糟糕的选项！难道中国过去经历的所有的政治苦难和文化浩劫，不就是长年战争之后、国民党战败的结果吗？其后果不只是龙应台所说的大江大海，而是整个文明倒退2000年。所以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请仔细思考回答这个问题：若是真的选择战争，是否真的能让台湾免于灭顶之灾、是否能改变台湾的命运？且不谈战争通常是让最优秀的一批人死去、最坏的一批人攫取胜利；更不谈所有的战争都会让整个文明倒退。恐怕到那时，即便是全民铮铮铁骨也于事无补。再说一次，国民党1949的战败，难道不是一个最可怕的例子。那么是不是就只能选择“和平投降”呢？就这一点来说，我在一定程度上也同意批评者的意见，因为从经验上说，这种的“和平”也同样危险，甚至也是一种“白骨视角”。那么，台湾就别无选择了吗？然而，这就是当下讨论的问题所在：因为若是只在这两个选项之中讨论，那只不过是李毅、金灿荣的另一面，逻辑和选项其实都是他们预设好了：不签就打。在这种要么和平投降要么力战而死的两个极端选项之中进行讨论的话，既没有讨论空间，更没有讨论价值，因为结果可能都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惨烈的程度与白骨的多少而已。只有跳出这种逻辑和选项，台海问题的讨论才有空间和价值。答案其实也很简单：台湾不是不要和平，而是台湾需要什么样的和平！这恐怕也是对龙应台批评和讨论的最大的错位：不要在“战争与和平”之间讨论，而是要在和平之下讨论台湾的可能性。只要炮弹还没有落到台湾土地上、只要还没有进入你死我活的阶段，台湾，包括所有热爱台湾和热爱和平的人，是不是应如龙应台说的，要尽最大努力，不要让台湾掉进战争的深渊？因为和平不是只有“北平模式”一种，也不是必须赞成龙应台的所有意见，甚至也不是必须思考她在演讲最后提出的问题，而是全民讨论如今“台湾和平”的可能性，或是说讨论如何增加台湾和平的筹码。毕竟，在全球化的年代，战争绝不会只是一个地方性的问题，更不会只是一个军事力量或是人口数量问题，它更是一个政治问题和全球性的问题。一个很简单的例子，特朗普对台积电的觊觎，难道不会成为台湾对抗中国的一个筹码？在明白对龙应台的批评错位之后，其实很容易看出台湾最大的威胁可能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红楼梦》大观园抄家的时候，探春一边流泪一边说：“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如今，台海问题似乎越来越变成两党党派斗争的工具。民进党和国民党所采取的立场，似乎正对应上面的两种极端立场，一个强硬表态；一个主动献媚，似乎都没有想过怎么维持台湾的和平，甚至都没有表达过或是根本无法表达台湾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和平。而维持和平是一个国家一个政府最高的善，然而正是在这个问题上，很难看到台湾的表达：台湾的命运在叙述中成为了中国之下的台湾、美国之下的台湾、日本之下的台湾……唯独没有台湾人的台湾……这恐怕才是台湾人最迫切的问题：如果既不想战争也不想要别人的“和平”，那么，台湾人想要什么样的台湾，台湾人需要什么样的和平，台湾人要自己坚定的表达出来。在炮弹还没有落在台湾土地之前，这些都是可以讨论和争取的，更是需要表达的。然而，令人惋惜的是，在我看到的讨论中，似乎也没有看到这一点，这大概也是因为岛内的党派斗争似乎也把所有问题和讨论压垮，正如美国，反川斗争的讨论把所有问题的讨论空间全部抽空。在这样党派斗争主导之下的行动与讨论，既无法形成统一的话语来表达台湾想要的和平，甚至都不愿意去主动表达或是无法表达台湾人究竟想要什么，而宁愿互相攻击和恶斗。这自然很难摆脱来自中国的话语逻辑和选项，甚至不可避免地都落入中共的话语逻辑里：不签就打，无论立场。可是，这明明是所有结果中最糟糕的两种，难道就不可能有其他的可能，连一点点努力的空间都没有？这也是我不相信的，至少”台湾和平“也是一种可能性吧，无论现在看来是多么不可能。因此，其实这就回到了龙应台演讲的主题：“掉入万丈深渊还有一步之遥，如果心里有‘白骨视角’，我是不是要尽最大的努力，不要再往前一步掉进深渊。我相信这也是人性的、慈悲的、最后的、最核心的视角。”所以，无论多么不同意龙应台的意见，但千万不要否定和平本身。至少在现阶段，无论台湾人自己定义的“台湾和平”看上去有多么被动和不可能，但这才是“人性的、慈悲的、最后的、最核心的视角”，也是唯一有讨论空间和价值的话题，也是台湾人自己主动掌握台湾命运的开始。 This is a public episode. If you'd like to discuss this with other subscribers or get access to bonus episodes, visit inbetweenreview.substack.com/subscri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