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逸文 | 億萬富豪與他們的超級遊艇:川普跟他的好朋友,美國金權政治實錄 episode artwork

EPISODE · Jun 17, 2026 · 30 MIN

歐逸文 | 億萬富豪與他們的超級遊艇:川普跟他的好朋友,美國金權政治實錄

from 波士頓書評 Boston Review of Books Podcast · host 之間書評In-Between Review

编者按:美國前中央情報局官員艾麗克斯.芬莉(Alex Finley)說:「對我來說,那些遊艇不只是遊艇。以俄羅斯為例,那些遊艇深切體現了寡頭們正在幫助獨裁者摧毀我們的民主體制,同時利用民主來牟利……那些遊艇背後正是浮士德式的資本主義,說明我們願意為了短期利益而出賣民主體制。」八旗文化4月出版的歐逸文的新書《億萬富豪與他們的超級遊艇》則以頂層視角書寫,有點像是超級富豪的生活指南,目的在於捕捉全世界最有權勢之人的想法與行為,尤其聚焦於川普再次上任後,他們主導國家政治的野心。本書藉由評估他們的策略、迷戀、舉止與妄想,試圖呈現這些極富階層人士如何看待自己,看待那個被他們日益主宰的世界。 事實上,這種寡頭政治已經在美國醞釀數十年,本書正是深入探討該議題的重磅之作。身為知名政治記者的歐逸文,憑藉生動的敘事手法與縝密的報導功力,揭開鮮為人知的面紗,把這些巨頭們放縱揮霍的生活、一幕幕荒誕離奇的場景呈現讀者眼前,像是:超級巨型遊艇上的豪華裝備與生活百態;矽谷工程師精心打造的地下堡壘末日避難所;精英與富豪的各種避稅手段;滔滔不絕的政治捐款;私募財富管理人背叛豪門家族;流行巨星為孩童的奢華派對獻藝;摩納哥與棕櫚灘的遊艇碼頭排位其實呈現了富豪內心焦慮。同時,歐逸文抽絲剝繭般解開好萊塢史上最大龐氏騙局的謎團;深入業務覆蓋全球三分之一人口的新興科技巨頭的內心世界,探究這些矽谷權貴的品格和良知,如何成為左右公民社會的最大力量;還有神祕的中國億萬富商郭文貴,到底是如何憑藉與中國國安及權貴精英的微妙關係,成功打入川普政府當中;歐逸文詳細剖析這些美國寡頭政治勢力的崛起與對華府前所未有的影響力,以及這些超級富豪到底是如何日益主宰我們所身處的世界。本文選自序章和第一章,八旗文化授權刊發。序 章歷史的形成往往難以在當下看清,但有些景象一出現便會立刻烙印在人們心中。二〇二五年一月二十日,美國政治擁抱金錢的一幕在全世界面前一覽無遺,川普(Donald Trump)在滿是億萬富豪的會場上宣誓就職。他的左後方坐著三位全世界最富有的人:祖克柏(Mark Zuckerberg)、貝佐斯(Jeff Bezos)及馬斯克(Elon Musk),而右邊則是曾表示川普掌權「令他極度反感」的谷歌共同創辦人謝爾蓋.布林(Sergei Brin),以及明顯不再對「國會山莊暴亂」 憤恨不平的蘋果執行長提姆.庫克(Tim Cook)。講台上聚集了太多億萬富豪,使其他國會領袖頓時相形失色。在場祝賀川普回歸白宮的巨頭與傳統保守企業精英不同,他們都是二〇一〇年最高法院移除政治獻金限制後誕生的政治推手。因此,候選人不再需要大批有錢人的支持,只需要少數超級富豪支持者,他們能給的更多,未來的回報也更高。當石油與天然氣公司高層到海湖莊園拜訪川普時,他說他會解除鑽探限制,同時要求他們捐贈十億美元給他的競選陣營。馬斯克在這次選舉中為川普貢獻了至少二點八八億元,選舉結果也證明這是一筆非常值得的投資。投資者相信馬斯克的事業會因川普上任而一飛沖天,他的身價在當週就暴漲了五百四十億元。川普指派了十三名億萬富豪出任各部會的首長,馬斯克則擔任新成立的政府效率部(Department of Government Efficiency)部長,表面上的任務是節省開支。幾週之內,馬斯克與他的小團隊(有些成員甚至大學才剛畢業)就把聯邦政府搞得一團亂,他們不僅大幅裁員、瀏覽機密檔案,還裁撤了不少政府部門。反對者發起訴訟,但馬斯克背後有龐大財富撐腰,幾乎可以在法院擊垮任何對手。回過頭看,其實已有許多跡象表明我們正在朝這個方向前進。在川普就職的前幾天,拜登才在他的總統告別演說中遲遲地講道:「如今,一個擁有極大財富、權力與影響力的寡頭政治正在美國形成,並真切地威脅到我們整個民主體制、人民基本權利、自由,以及每個人公平發展的機會。」事實上,這種寡頭政治已經成形數十年了,川普就職典禮上的景象正是這些思想與野心的最終體現,本書將會深入探討這些內容。///想看清巨額財富所帶來的影響力是有條件的,它只會清楚顯示給社會中的一小群人,其他人則會被晦澀難懂的術語和祕密排除在外,彷彿霧裡看花一樣。只有當某些東西崩塌時,如神話、信心與體面的偽裝,世界上最巨額財富的威力才會浮出檯面。我承襲了兩套非常不一樣的金錢觀。我的母親來自歷史悠久的盎格魯-薩克遜白人新教徒家庭,使我多少對奢華生活有些排斥。我的外祖母長年在不同外交單位調動,當我擔任駐外記者時,她提醒我外派人士很容易累積虛假的珍寶。她說道:「不要把家裡堆滿垃圾,你只需要幾樣好東西就夠了。」(每位二十世紀中葉的外交官一定都會有一個又大又醜的廉價陶瓷大象擺飾。)我父親那邊就不一樣了。父親在印度出生,他的父母是被納粹奪走一切的波蘭猶太裔難民,他父親更是家族七個兄弟姊妹中唯一在二戰倖存的人,他與我祖母可是費盡千辛萬苦才來到美國。二十年後,他們花了四萬元買下一間公寓,並在房間裡堆滿各種能讓他們回想起戰前美好世界的物品,像是書本、地毯、真假不一的藝術品(我至今仍珍藏一件賈科梅蒂的雕塑贗品)。對他們而言,金錢象徵著抵達美國、恩典與絕境重生。我父親後來成為報社記者,我們搬過很多次家,從莫斯科、華盛頓到倫敦等等。當我就讀六年級時,我們搬進祖母在康乃狄克州格林威治的房子,那裡是美國極為富裕的地區,資本與政治力量間的角力很溫和,就像退休人士在排隊等煎蛋一樣。我學會辨識那種為了地位而出現的微妙鬥爭,以及為了接近權力與財富所做出的妥協。我開始對閱讀有關財富興衰的書籍產生興趣,並學到金錢是如何跟權力一樣改變一個人,只不過它會先揭露人的真實面貌。馬克.吐溫(Mark Twain)與查爾斯.杜德利.沃納(Charles Dudley Warner)的諷刺小說《鍍金時代》(The Gilded Age)雖然篇幅冗長,但書名卻精準描述了一個金玉其外的時代。在吐溫的早年,美國境內只有不到二十名百萬富豪,但到了十九世紀末卻有四千名。隨著電話、打字機與留聲機等新興科技的普及,極度離譜的貪腐、不平等與奢靡浪費也層出不窮。這些新權貴將金錢大量花在宴會、奢侈品與收買政治人物上。據說,當報業大亨威廉.蘭道夫.赫斯特(William Randolph Hearst)告訴妻子他在威爾斯買下一座諾曼式城堡時,她還問道:「諾曼是誰?」二十世紀,厄普頓.辛克萊(Upton Sinclair)、艾達.塔貝爾(Ida Tarbell)等專門揭露社會黑暗面的記者紛紛主張,美國正走在一條無法長期發展的道路上。日後成為最高法院大法官的布蘭戴斯(Louis Brandeis)曾警告,商業財富的力量「強大到現有的普通社會及工業勢力不足以應對」,他在一九一三年稱之為「巨頭的詛咒」(curse of bigness)。一百年後,歐巴馬(Barack Obama)總統也提出相同的擔憂,稱不平等與階級固化是「我們這個時代最重大的挑戰」。(對沖基金經理人保羅.都鐸.瓊斯〔Paul Tudor Jones〕則以更利己的角度詮釋,擔心貧富差距會引發「革命、高稅率或戰爭」。)我自二〇一六年開始報導有關財富與階級的議題,當時川普打亂了我們對這個國家習以為常的理解方式。我曾將他視為政治人物來報導,但我察覺如果想要掌握他所帶來的轉變(也就是要理解選民是如何既痛斥「精英」,又敬仰這位紐約房地產財團的後代),我們就必須從政治以外的角度切入。川普是金錢世界的產物,更準確來說,他是貪婪、公平、自由與統治等美國思潮時代下的產物。那份報導催生出《國之荒原:金權政治、貧富差距、體制失能、族群對立,理解美國人憤怒的根源》(Wildland: The Making of America’s Fury),該書主要講述極端不平等是如何改變我曾居住過的三個城市:格林威治、芝加哥與西維吉尼亞州的克拉克斯堡。《國之荒原》出版於二〇二一年,內容聚焦在警醒的中產階級身上,並透過那些深感挫折的阿帕拉契山脈與芝加哥南區居民的觀點來闡述。這本新書則是以俯瞰角度書寫,有點像是超級富豪的生活指南,目的在於捕捉全世界最有權勢之人的想法與行為。藉由評估他們的策略、迷戀、舉止與妄想,本書試圖要呈現極富階層如何看待自己,以及看待那個被他們日益主宰的世界。///在川普首次上任與第二次就職的期間,美國億萬富豪的財富增加了不只一倍,那些富豪如今所掌控的財富甚至比過去范德比(Vanderbilt)家族與洛克斐勒(Rockefeller)家族還要多——當時更被美國作家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描述為「歷史上最盛大、浮華的狂歡」。本書的文章最初刊登於《紐約客》(The New Yorker)雜誌上,寫於那同樣的八年間,並以強烈的反差作為背景:無家可歸的現象與環境危機日益嚴重,人們逐漸意識到科技將劇烈地改變我們的工作來源、收入與人生意義。其中一些文章探討了中世紀對於繼承與慈善的爭辯,有些則研究了當代的實踐與標準,而這些文章都圍繞著跨越時代的相同議題:野心與虛偽、地位與羞恥、責任與漠視。在蒙地卡羅、棕櫚灘、帕羅奧圖、好萊塢等極富階層的領地進行採訪是很複雜的,那是一個不喜歡被放大檢視的圈子。很多時候,他們都不願受訪;有些情況下,他們的律師甚至試圖把我趕走。然而有時我卻發現,自己就身處在真實的王爾德(Oscar Wilde)道德劇情境中:我遇過一位極力支持桑德斯 (Bernie Sanders)、卻不願捨棄千萬財富的女繼承人,還看過一位重返情場的白領前科犯,他原本以為坐牢的話題會令人倒胃口,但事實並非如此。這些文章旨在追求清晰的事實,而不是抽象的概念。人們很容易對「億萬富豪的有效稅率比勞工階級還低」的新聞標題感到麻木,但當實際看到某位心懷不滿的私人財富管理人將詳細避稅流程公諸於世時,我們仍會感到震驚訝異。看似瑣碎的事物,往往最能揭發真相。提出「炫耀性消費」概念的經濟學家范伯倫(Thorstein Veblen) 研究了人們在「食物、飲料、毒品與居所」上的開銷,以試圖理解過度消費的文化。在這個時代,我想弄清楚為什麼跟軍艦一樣大的「巨無霸遊艇」會成為人類歷史上最昂貴的財產——正如一位矽谷執行長所言,它還是「吸收多餘資本的最佳方式」。去理解年紀輕輕卻引發不少爭議的科技巨頭祖克柏為什麼會對羅馬帝國皇帝如此著迷,甚至以他們的名字為子女命名,將有助於釐清他如何權衡利潤與傷害。為了觀察這個時代的文化意義,我跟著饒舌歌手佛羅里達參加一場奢華的猶太教成年禮派對,現場觀眾是一群十三歲的少年,也就是未來的寡頭們。我試圖拼湊出超級富豪的整體樣貌(有些景象出現在《國之荒原》),並期望從中找出某些模式,例如:金錢如何化身為永垂不朽的碑石,私利與公民責任如何塑造慈善,以及深具影響力的科技如何形塑我們的所見所聞。在撰寫本書的過程中,我有時候會忍不住思索美國是否正在走向一個難以持續的失衡狀態,而這種模式已在歷史上不斷重演。在西元四世紀的羅馬帝國末期,不平等的現象極為嚴重,元老院議員每年可以賺進十二萬枚金幣,而農夫卻只能掙得五枚。雖然羅馬帝國的衰亡歷時五百年,但如同知名歷史學家拉姆齊.麥克馬倫(Ramsay MacMullen)所言,可以用「少者擁多」這四個字來概括一切。在現場實際採訪時,我常思考未來的歷史學家會如何看待我們這一代人的揮霍行為,不但買下諾曼式城堡,還打造出一座深埋地下十五層的高科技堡壘,人工窗戶上播放著中央公園的景象,只為了以防地表世界變得不適居。當今社會對於財富的辯論早已不是我童年那種節制與炫耀的舊式二元對立,更遠遠超越歐巴馬時代的貧富差距(以現在的標準來看,當時的不平等根本是小巫見大巫)。像馬斯克這種規模的私人帝國已龐大到令人想起布蘭戴斯的警告,「巨頭的詛咒」已然威脅到了民主發展。馬斯克譴責未經選舉的官僚體制,然而他本人就根本不是透過民選產生,他之所以能對政府施加影響,只是因為他投入比其他人都還要多的資金來左右總統大選。不論接下來如何發展,全球最有權力的領袖與全球首富之間的結盟關係已導致一個明確結果:馬斯克直接讓超級富豪進入大眾視野,而這是自從將近一百年前「新政」實施以來未曾出現過的關注。當時,小羅斯福(Franklin Roosevelt)總統曾點出「鍍金時代」與「咆哮的二〇年代」 的教訓:「這些在新興經濟王朝中握有特權的王子渴求權力,甚至想伸手去掌控政府。」第一章 漂浮世界(節錄)——二〇二二年——奢華至極的超級遊艇開始引起政界關注,買家數量也創下歷史新高。……///地中海在五月迎來夏季,此時巨型船舶會從佛羅里達州與加勒比海開始向東航行,試圖躲避即將來襲的颶風,並重新聚集在法國、義大利與西班牙沿岸。摩納哥就位於正中心,這個自稱為「世界高階遊艇之都」的國家是個陽光普照的避稅天堂。摩納哥堪稱全球最富裕的國家,那些停泊於碼頭的超級遊艇如洗澡玩具般漂浮著。本來我找到一家距離最近且價格不至於讓我被開除的旅館,是一間位於法國邊境外的民宿。不過有位熟人幫我聯繫上了摩納哥遊艇俱樂部(Yacht Club de Monaco),那是由已故摩納哥親王雷尼爾三世(Prince Rainier III)創立的會員制機構,網站上讚頌其為「真正在各方面皆有遠見之人」。該俱樂部偶爾也會出租房間(他們稱為「艙房」)給到當地處理遊艇事宜的人。優雅的特別專案總監克勞蒂亞.芭提雅妮(Claudia Batthyany)向我展示了我的艙房,並解釋俱樂部不希望本身變成普通旅館。她說道:「我們是一個協會,不然這樣(她使了個眼色)就沒那麼特別了。」走進艙房後,我很快就意識到應該再也找不到其他能讓我如此稱心滿意的地方了。室內靜謐無聲,瀰漫著高雅的氣息,柔和的陽光從一整面臨水的玻璃窗外灑進來。我彷彿突然置身於遊艇上,我想那絕非偶然。這間俱樂部是出自英國建築師諾曼.福斯特勳爵(Lord Norman Foster)之手,旨在喚起戰爭期間的奢華遠洋郵輪,如《瑪麗皇后號》(Queen Mary)。我看到一張寫在俱樂部壓紋信紙上的手寫歡迎信,旁邊擺放著一株蘭花與一盒松露巧克力。信中寫道:「全體團隊皆竭誠為您效勞,以供您美好的住宿體驗,服務人員敬上。」我向這些為了讓客人感到賓至如歸而辛勤工作的無名服務人員致意。我望向海面,心中不禁浮現出海明威筆下老漁夫聖地牙哥對自己所說的話:「別去想著罪孽。那已太遲了,而且有人可是領著錢在做那種事。」服務人員向我保證他們會熱情地將晚餐送來(就像在船上那樣),但我想要看看四周的環境。我查閱了俱樂部的夏季服裝規範,上面規定要穿白色長褲與藍色西裝外套,而且不鼓勵即興搭配,還要求「不得在別有俱樂部徽章的上胸口袋上佩戴口袋巾」。那條不得佩戴口袋巾的規則我尚能遵守,但我沒有白色長褲,因此我避開大廳,轉而躲進酒吧。在我身後那桌,有一位臉頰發紅、操著英國口音的男人對著旁邊的人笑道:「你很不會談生意,或許你根本就不懂銷售。」幾個座位外,一名美國女子正向一位外國朋友解釋如何與保守派溝通:「如果有人說地球是平的,那你就回他:『可是我航行繞過地球一圈,好像跟你說的不太一樣。』」隔天早上,我與摩納哥遊艇展的策展總經理蓋雅.塔拉莉達(Gaëlle Tallarida)共進咖啡,該遊艇展更被英國《每日郵報》(Daily Mail)評為「全世界最赤裸張揚的遊艇展示會」。塔拉莉達並非在這種環境下出生,她於法國長大,從小在公共海灘游泳,看著各式船舶從碼頭揚帆而去。不過她天生就是組織大型活動的料,在攻讀商學院期間,她參與籌辦了學生戲劇節,並從中獲得極大樂趣。之後,她從事企業活動規劃,並於一九九八年受聘為遊艇展實習生。距離今年的展期還有五個月,塔拉莉達已經開始處理她認為這份工作最麻煩的部分:決定哪些船主能獲得碼頭中最好的停泊位置。「你可以想像得到,他們的自尊心都非常高。」她說道。「此外,我是個女人,他們有時一來就會說(她指向遠方,做出下令的手勢):『好,我要那個!』」幾乎所有人都希望人們能從側面欣賞自己的超級遊艇,如此才能將最華麗的風采完整展示出來。然而,多數港口可供側面觀賞的泊位有限,在摩納哥僅有十二個,最佳位置則沿著俱樂部對面的混凝土堤壩排列。塔拉莉達說道:「我們會把堤壩留給最大的遊艇。」但若試圖把這句話告訴一個把身家都砸在小型超級遊艇上的男人可就難堪了。塔拉莉達總是盡可能地以安全考量作為她裁定的理由:整體布局必須確保「在緊急狀況下,所有船隻都能順利駛出」。假如船主堅持優先靠泊,她則會搬出遊艇版的黃金律:「如果明年換我這樣對付你呢?」我問她,這招有用嗎?她聳了聳肩,說道:「他們通常都不怎麼回應。」有些人甘願冒著明年成為受害者的風險,只為了當下成為勝利者。她說有個男子因不滿他的泊位而當面對她發飆,那是她從業以來最糟糕的經驗。「我在辦公室裡覺得自己像個被爸爸罵的小女孩,我只好說:『好啦好啦,我會給你想要的位置。』」不得不說,取得合適的位置本身就具有價值。我回到遊艇俱樂部,坐在露台上享用服務人員剛送來的美食——鬆軟的法式歐姆蛋,以及一杯非常新鮮的柳橙汁。我心裡愧疚地想起在家中照顧小孩的妻子,她昨晚傳訊息提醒我家裡出了點維修問題,並形容為「馬桶大災難」。然後,我的目光被下方碼頭一艘遊艇上的男子吸引,他正抬頭盯著我看。我繼續吃著早午餐,但當我再度抬頭望去,他依然在那邊——這名臉上毫無生氣的中年男子,坐在他那中檔遊艇的灰褐色軟墊上,直勾勾地凝視著我完美的露台。此時,一股莫名的感覺從我胸口湧出,並如暖流般向外擴散:那正是一股無庸置疑的優越感。///下午,我前往酒吧見了遊艇俱樂部的祕書長伯納.達勒桑迪(Bernard d’Alessandri),他為我上了一堂歷史課。他穿著白色長褲與藍色西裝外套,左胸前別有俱樂部的徽章,完全符合服裝規定。他有著滿頭銀髮、黑色眉毛,古銅色肌膚像極了高級皮革。「我以前是教人開船的,」他說道,並指向碼頭,「不是在這種地方,而是在一個小村莊。」在遊艇俱樂部出現以前,就已經有jachten的存在(出自荷蘭語「狩獵」一詞)。十七世紀,富裕的阿姆斯特丹市民建造了航行速度快的船隻,以趕在大型貨船靠港前先去檢查貨物。接著,荷蘭船主們開始爭相競逐,使得遊艇傳遍歐洲。一六九七年,俄羅斯的彼得大帝參訪荷蘭後,帶著學成的工藝與熱情歸國,並在聖彼得堡創立了世界上最早期的遊艇俱樂部之一:「涅夫斯基艦隊」(Nevsky Flot)。有好一段時間,許多大型遊艇都是國力的象徵。一八六三年,埃及總督伊斯梅爾帕夏(Isma’il Pasha)下令建造一艘名為《瑪赫魯薩號》(El Mahrousa)的鋼鐵巨輪,它曾是世界上最長的遊艇,這項紀錄高懸了一百一十九年才被沙烏地阿拉伯國王法赫德(Fahd of Saudi Arabia)打破。美國總統小羅斯福會在《波多馬克號》(USS Potomac)上接見賓客,船上有一座假煙囪,裡面其實設有隱藏電梯,好讓總統坐輪椅時也能穿梭於甲板之間。然而,遊艇產業也開始尋找政治圈外的客戶。一九五四年,希臘航運業大亨亞里士多德.歐納西斯(Aristotle Onassis)買下一艘加拿大海軍巡防艦,並斥資四百萬元將其改造成《克里斯蒂娜歐號》(Christina O),作為他連續幾個月的住所(很多時候也是伴侶瑪麗亞.卡拉斯〔Maria Callas〕、葛麗泰・嘉寶〔Greta Garbo〕、賈桂琳.甘迺迪〔Jacqueline Kennedy〕等人的住所)。《克里斯蒂娜歐號》內部有許多亮點,像是主臥套房裡掛有一幅雷諾瓦名畫、游泳池的馬賽克地板可以升起成為舞池等,但最特別的莫過於吧枱裡的裝飾,其中包括用鯨魚牙齒雕刻而成的《奧德賽》(Odyssey)情色場景,以及以鯨魚包皮覆蓋的吧枱座椅。歐納西斯不惜花重金打造《克里斯蒂娜歐號》,有部分是為了與他的航運業競爭對手施塔洛斯.尼亞科斯(Stavros Niarchos)較勁,這場比拼非常激烈,甚至在歐納西斯於一九七五年逝世後還在持續。六年後,尼亞科斯推出一艘比《克里斯蒂娜歐號》還長十七公尺的遊艇《亞特蘭提斯二號》(Atlantis II),船上的游泳池更是建造在陀螺儀上,這樣池水才不會因為風浪而四處翻騰。《亞特蘭提斯二號》現停泊於摩納哥,就在我與祕書長的眼前。多年來,達勒桑迪不斷看著來自不同產業的新買家湧入。「一開始是石油業,再來是電信業,現在他們則靠加密貨幣賺錢。」他說道。「而且每次遊艇的規模都更大,設計也不一樣。」從前象徵國力的遊艇,如今已轉而代表更為分散的貴族階層,那些建立在碳排、資本與數據的財富都在各個國家之間流動。早在一九〇八年,英國作家G.K.切斯特頓(G. K. Chesterton)就曾思索這些大型船隻如何預示國家的命運。「窮人才是與國家有真正利害關係的人,」他寫道。「但富人不然,他們可以乘著遊艇跑到新幾內亞。」每一波財富更迭都會在這個產業留下印記。阿拉伯酋長較常在熱帶地區航行,他們喜好巴洛克式的室內裝潢,對日光甲板沒什麼興趣。矽谷人則偏愛米色調設計,風格更接近索諾瑪的樸實而非沙烏地阿拉伯的奢豪。來自東歐的買家日益增加,使得造船商開始打造完美的俄式桑拿房(以樺木與尤加利樹枝拍打身體的俄羅斯蒸氣浴)。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後,誕生了一批新世代的億萬富豪,他們花錢的方式造就一個經典俄式笑話:一個寡頭向另一人說道:「你看,我這條新買的領帶要兩百元。」另一人則回覆道:「你這個白痴,你明明可以只花一千元就買到同樣的貨。」一九九八年,大約與俄羅斯經濟崩盤同時,俄羅斯年輕富豪羅曼.阿布拉莫維奇(Roman Abramovich)據傳買下二手的《蘇蘇羅號》(Sussurro,義大利語「耳語」之意),這艘遊艇當初是以追求速度而建,每顆螺絲釘在安裝前都經過縝密的稱量。緊接著,俄羅斯人開始爭逐最昂貴的遊艇。俄羅斯反貪腐基金會(Anti-Corruption Foundation)調查官瑪麗亞.佩夫奇赫(Maria Pevchikh)告訴我:「假如世界上最貴的遊艇很小一艘,他們還是會想要。」二〇〇八年,年僅三十六歲的企業家安德烈.梅尼琴科(Andrey Melnichenko)花費三億多元,購買由法國設計師菲利浦.史塔克(Philippe Starck)構思的大膽實驗之作《動力遊艇A號》(Motor Yacht A),船體呈匕首形狀,而球狀塔樓頂端的主臥艙房則建於一個旋轉平台上,可以隨時轉向以觀賞最佳美景。儘管這艘遊艇外形被譏笑為「指向自己的巨大手指」,或是「史上最醜船隻之一」,但它仍開創出俄羅斯富豪在海上的新地位。據說,後蘇聯時代的富豪如今坐擁了全世界五分之一的巨無霸遊艇。就連普丁也流露出讚賞之情,他曾在索契的黑海度假村被拍到出現於各式遊艇上。在二〇一二年一份勁爆的報導中,前副總理鮑里斯.涅姆佐夫(Boris Nemtsov)指控普丁累積了驚人的奢侈財物,包含四艘遊艇、二十棟房產及幾十架私人飛機。不到三年之後,涅姆佐夫在克里姆林宮附近的橋上被射殺。俄羅斯政府否認與此案有任何關聯,根據官方公布的資料顯示,普丁領著約十四萬元的薪水,並只在莫斯科擁有一間簡樸的公寓。///許多規模最大、風格最張揚的巨無霸遊艇,都是在摩納哥一間高雅濱海工作室設計的,出自船艇設計師艾斯潘.厄伊諾(Espen Øino)之手。六十歲的厄伊諾留著男孩般的蓬亂髮型,面容溫和,彷彿一位鄉村牧師。他在挪威的一座小鎮長大,並繼承了家裡樸實的航海傳統。他告訴我:「我的祖先連續四代都是建造小木船的。」一九八〇年代晚期,他原本負責設計帆船,不過他的公司接下一筆委託,要為創辦西語界最大電視公司「特萊維薩集團」(Televisa)的墨西哥巨頭,艾米利歐.阿茲卡拉加(Emilio Azcárraga)設計一艘巨型遊艇。阿茲卡拉加的綽號是「老虎」(El Tigre),因為他有一綹白髮以及樂於與人對抗的嗜好。他在辦公室擺了一張離地很高的椅子,只為了讓訪客的腳像小孩一樣懸在空中。厄伊諾回憶,在最初幾次會談中,阿茲卡拉加不滿他的遊艇設計不夠耀眼奪目。「你必須明白一點,」他說道。「我雖然不常駕船進港,但只要我一進港,我就要讓所有人感受到我的存在。」最終設計果然非常引人注目,這艘遊艇完工後,厄伊諾便接到源源不絕的新委託。一九九八年,他受微軟共同創辦人艾倫的請託打造一艘遊艇,正式開啟日後的巨型遊艇設計之路。該遊艇名為《八爪魚號》(Octopus),船體大到底部足以容納潛水艇,船上還有一座可以變身成戶外展演空間的直升機機庫,米克.傑格(Mick Jagger)與波諾(Bono)都曾在上面表演過。我詢問厄伊諾,為什麼那些喜歡祕密行事的船主,卻都想要打造出極為張揚的遊艇?他用貼著不透光隔熱紙的豪華轎車來比喻:「人家看不到你,但你還是坐在那輛昂貴又氣派的名車裡。我們都需要在某些地方感覺自己很重要。」近幾個月,厄伊諾眼睜睜看著他的一些作品被實行制裁的政府扣押,他在我們對談時不斷譴責新聞報導不公。「人們將遊艇與俄羅斯、邪惡和金錢劃上等號,」他輕蔑地說道,「這有點令人難過,因為遊艇彷彿成為詹姆士.龐德電影裡的壞蛋。」那麼美國宣稱由俄羅斯富豪持有、但實際上供普丁使用《天方夜譚號》呢?負責設計該艘超巨型遊艇的厄伊諾駁斥了這個說法。「我們曾為國家元首設計了兩艘遊艇,我可以告訴你,不論是整體格局或設計,都與《天方夜譚號》完全不同。」他的意思是那艘遊艇只能算是建給財閥的,而非獨裁者。《天方夜譚號》與其他扣押於歐洲的遊艇,目前正處於一段微妙的法律狀態。船主律師努力阻止遊艇被永久沒入的同時,當地政府卻有義務要在結果落定前維護這些遊艇。二〇二二年的一段外流錄音顯示,美國國家安全顧問傑克.蘇利文(Jake Sullivan)驚嘆道:「他們聘人去替美國政府維護俄羅斯的超級遊艇。」(遊艇每年的養護費用通常是造價的百分之十。同年五月,斐濟官員抱怨其所扣押的遊艇《阿瑪黛雅號》〔Amadea〕,每日維修費竟高達十七萬一千元。)更神奇的是那些正在逃亡的遊艇,其中包含梅尼琴科那艘被大肆批評的《動力遊艇A號》。三月九日,梅尼琴科遭到歐盟制裁,儘管他否認與俄羅斯領導層有密切關係,義大利仍然查封他一艘價值六億元的風帆遊艇。然而,《動力遊艇A號》還是成功逃脫,它隨即關閉了國際海事法規要求裝設的詢答機,從此便下落不明。它的訊號最後出現在馬爾地夫群島附近,但隨即從黑暗的大海上消失。 This is a public episode. If you'd like to discuss this with other subscribers or get access to bonus episodes, visit inbetweenreview.substack.com/subscribe

Episode metadata supplied by the publisher feed · Published Jun 17, 2026

Embed this episode

Ready to play

歐逸文 | 億萬富豪與他們的超級遊艇:川普跟他的好朋友,美國金權政治實錄

0:00 30:55

No transcript for this episode yet

We transcribe on demand. Request one and we'll notify you when it's ready — usually under 10 minutes.

No similar episodes found.

No similar podcasts found.

Frequently Asked Questions

How long is this episode of 波士頓書評 Boston Review of Books Podcast?

This episode is 30 minutes long.

When was this 波士頓書評 Boston Review of Books Podcast episode published?

This episode was published on June 17, 2026.

Can I download this 波士頓書評 Boston Review of Books Podcast episode?

Yes. Use the download control on the episode player to save the publisher-provided media file.
URL copied to clipbo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