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 一封写给有情有义之人的情书——评《给阿嬷的情书》

文/姬毓婉一部低成本的方言电影，五一档后开始在社交媒体上被众多网友自发推荐，豆瓣评分已升至9.1分，1400万元的成本在上映14天后，票房已接近2亿元，猫眼票房预测将达7亿元。这对目前缺乏佳作、不被看好的电影市场来说，它证明了好的故事自有观众为其奔走相告。20世纪40年代，许多潮汕青年为逃避国民党抓壮丁、寻求生存机会，被迫背井离乡，成为过番客，卷入波澜壮阔的“下南洋”移民浪潮，他们在异国他乡踩三轮、割橡胶，将挣来的钱寄回家乡，这些兼具汇款与书信功能的家书逐渐形成了名为“侨批”的文化现象，一封封侨批承载着对家人的思念与牵挂，代替他们走过千山万水回到家乡。影片故事灵感便来源于这样具有独特地域色彩的历史时刻，导演蓝鸿春在拍摄纪录片《四海潮味》时，结识了许多海外华人，了解到许多身在异乡、心在家乡的感人至深的故事。在异国白手起家为家乡教育事业捐资超千万的郑辉、年过古稀依然在他国教授孩子中文的芬姐、离开家乡多年自发集资为家乡捐钱修路的老人、隐瞒亲人离世消息，继续以离世亲人名义往家乡寄侨批的番客，导演被这些海外华人的真实故事触动，感受到华夏儿女无法割舍的血脉相连之情。影片《给阿嬷的情书》便诞生于这样一段一段真实的人间传奇，这是木生与淑柔互相牵挂的情书、是南枝默默守护淑柔的情书，更是影片创作团队写给海外同胞的情书、写给一群有情有义之人的情书。质朴叙事中的真诚与遗憾影片叙事气质紧贴地面，人物情感处理内敛克制。导演用质朴的视听语言处理充满遗憾的故事情节，给了观众极致真诚的情绪体验。影片的时间线长达七八十年之久，漫长的孤独与艰辛的岁月里，他们对家人的思念没有被冲淡分毫。在那间狭小的银信局里，沉甸甸的思念轻轻落在一张张书信上，又重重落在观众心间。在温暖的镜头里，观众感受着人物之间极其纯粹的情感。当88岁的淑柔飞到泰国，终于见到默默守护了自己18年的南枝，淑柔没有立刻走上前，她站在门框里认真注视着安静坐在轮椅上的南枝，这片刻的时间里她在想什么呢，时空突然变得很安静，此时观众对两人的相见已经期待了很久，观众多么想要看到两人相见并解开各自心中遗憾的情节，导演把这个珍贵的时刻进行留白，等待观众用各自不同的生命体验来丰富这个时刻。故事本身的巨大遗憾使得影片的情感基调偏向沉重，而这种沉重又带给我们一些感悟，对于人生已然存在的遗憾，我们要怎么面对呢？木生为救人死在了归家的前一晚，只差一日就再也没能回到日思夜想的家乡，淑柔也再等不到木生归家。误会致使淑柔搬家后，南枝一趟趟奔走于银信局，直到银信局一家家陆续关门，都再也没能等来淑柔的来信。这些无法撤回更改的命运节点将这些人的人生推向了一个个黑暗时刻，南枝怎么化解淑柔不再来信的疑问、痛苦与自责，淑柔怎么在无法放下的爱与背叛带来的痛苦里继续向前。导演没有展示这些过程，但我们看到南枝一人将泽华养育成人、教身在异国的中国小朋友学习中文、晚年患阿尔兹海默症后仍然晒见证了她和淑柔、木生三人情谊的木棉花。也看到淑柔以为木生另娶后却没有摘下的戒指，看到她知道是南枝一直在给她寄钱时便要筹钱还于南枝，看到她知道真相后立刻前往泰国看望南枝的行动力。突如其来的人生遗憾没有击垮她们，她们将感情默默珍藏在心里，脚步的方向永远朝前。我们被她们的情感触动，也被她们面对人生遗憾，努力弥补、始终向前的勇气和力量感染。两人老年时终于相见，可是南枝已经记不起淑柔，观众遗憾落泪，淑柔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南枝散步，给她慢慢讲述过往。淑柔要离开时，南枝突然的一句：“淑柔姐，我上次寄的咸猪肉，你有收到吗？”南枝几十年来真切的惦念与淑柔的到来终将这些年的遗憾冲淡了些。女性之间的相望相守女性的坚韧与智慧往往隐身在家庭的屋檐下，不被看见。但南枝与淑柔互相看到了彼此，在她们身上，我们看到了女性与女性之间的相望相守。艰难的岁月里，南枝与淑柔互相照亮了彼此，在彼此的来信中持续被对方鼓舞着。南枝看见淑柔一人照顾三个小孩的不易，于是她写：敬你持家有方，但切莫过于节俭，一切有我。她也看见淑柔智斗窃贼的勇气，她又写：“谁言女子之肩膀不够伟岸，为母则刚，恰似你的样子，往后切莫孤勇，以平安为要。”淑柔误以为木生另娶，但在得知木生在1960年就已离世后，当下反应是心疼南枝一人抚养几个小孩的苦楚。这种同理心与共情力源于淑柔自身的善良底色与这些年来的母亲职责。南枝与淑柔让我们感受到女性坚韧的生命力与细腻的共情能力。两人在面对婚姻抉择时都有自己的原则。淑柔拒绝被安排，选择与心爱之人私奔。南枝不放弃自己的生活主线，她说靠自己才踏实，在没有遇到好的感情之前，她不妥协，不把婚姻作为人生的必须。她们有着同样稳定的生命内核，坚守着自己生命的主体性。南枝在为木生读一封封淑柔的来信时，她看到两人感情的纯粹与美好，也感受到了淑柔的智慧与坚韧。1960年，木生为救人葬身大海以后，南枝不忍告知淑柔真相，便烧掉讣告，以木生的身份继续向淑柔写信寄钱，一写便是18年。在信里，她夸赞淑柔的勇敢与智慧，她表达着对淑柔和孩子的思念，默默陪伴着淑柔，也参与着孩子们的成长。导演将南枝腌制咸猪肉、给淑柔买衣服、努力赚钱的画面与淑柔收到咸猪肉、试穿新衣服、收到自行车的画面交织剪辑，影片的情感浓度在此刻爆棚，影片开篇设置的悬念在此释悬的同时，也将南枝至真至诚的情谊以最直接的方式摊开给大家。侨批承载的中文含蓄之美侨批作为连接两地人们情感牵绊的重要载体，承载着珍贵情谊的同时，信纸上那文白相见的字词，又让人感受到中文的含蓄之美与浪漫。南枝为淑柔独自写的第一封信，借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意象饱含深情与思念：“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船、月、夜、江海，观众仿若看到了木生一人漂泊在外的孤独，淑柔一定也看得到。影片创作团队翻阅了大量的侨批，熟悉信中语言的特征，根据影片故事本身重新写了一封封侨批，这份对内容的严谨态度与细致追求，是对历史真实的尊重、对当年过番客的致敬，这份创作情怀也让观众体会到了创作团队的真诚。情义的群像书写阿嬷说：“做人得有情有义。”除了木生、南枝、淑柔三位主要人物，影片中的其它角色也让人感受到情义二字的无处不在。旅店厝主冒着风险，允许木生和狄功在自己的店里开班教小朋友学中文；银信局里不相识的大家为家里有困难的老乡凑钱；急忙跑到银信局寄1000元回家，让家人赶快把女儿赎回来的父亲。这些故事素材来自导演在拍摄纪录片时的所听所见，导演把这些故事汇聚在影片里，真实呈现了华侨早年间的来时路与家国情怀。在这些人身上我们看到了中国人的团结与义气，看到了在那个充满艰辛的环境里，中国人的铁骨铮铮在每一个个体身上愈发鲜明。作为一部潮汕方言的影片，《给阿嬷的情书》正一步步走出广东，走到全国，走向国际。1400万的成本对于这么大体量的一部电影来说，更需要合理安排每一笔花销。制作团队没有在宣发上投入大额费用，而是选择把钱都用在内容上，以真诚的创作态度和真实的故事内核换来了观众热烈的回应与自发的宣传，这和阿嬷在结尾所说的“做人一定要有情义，自然有贵人来扶持”在现实层面得到了印证。导演使用了相对轻松与幽默的手法讲述了一个并不轻松的故事，观众在笑声与泪水中，体会着剧中人物的生活起伏，感受着角色在面对人生痛苦与遗憾时坚韧的生命力。看到先辈们无论面对何种人生苦楚都会以具体的行动去化解，这也给了我们对抗自己人生困难处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