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考古 | 在波士顿展出的埃及《亡灵书》与罗塞塔石碑

2026年3月4日开始，Discovering King Tut’s Tomb（发现图坦卡蒙之墓）在波士顿的Saunders Castle at Park Plaza展出。展览以1922年英国考古学家Howard Carter发现图坦卡蒙（Tutankhamun）墓穴为叙事主线，复原墓室场景，包括神龛、层层嵌套的石棺、黄金面具等高精度复制品，这些原件现永久保存在埃及大埃及博物馆，不再出国展出，所以虽然是复制品，但依然是值得观看的，比如黄金面具、三层棺椁、童年王座、战车、黄金陪葬品等。最值得介绍的则是《亡灵书》与罗塞塔石碑。在介绍《亡灵书》之前，先介绍下图坦卡蒙。图坦卡蒙（Tutankhamun，简称TUT） 是古埃及新王国第十八王朝的少年法老，生于约公元前1341年，9岁登基，在位约9-10年（公元前1332-1323年），19岁左右早逝，政绩平平。因为去世得早，或许也过于迅速，没有来得及造金字塔，而是埋藏在地下，让他的墓地三千年未被盗。1922年，英国考古学家霍华德·卡特（Howard Carter）在帝王谷发现了这个几乎未被盗扰的墓室（KV62），从而闻名全球。墓中出土超过5000件珍宝，包括重达11公斤的黄金面具、层层嵌套金棺、战车、珠宝等，震惊世界，掀起“埃及热”。不过奇怪且令人失望的是，根据霍华德·卡特的发掘记录和后续研究，图坦卡蒙墓（KV62）中完全没有纸草文本，也就是说没有任何当时用纸草制作的《亡灵书》。卡特曾一度以为某些箱子里是纸草卷，后来确认是亚麻布卷（linen rolls），这成为一个著名的“失望点”。埃及学家常提到KV62缺乏纸草文献，这在当时富人墓葬中较为少见。不过在其金色神龛（Golden Shrine）、棺椁上和黄金面具背面等都刻有《亡灵书》咒语。不过在波士顿，还是展出了《亡灵书》的复制品，如下：埃及《亡灵书》（Book of the Dead），古埃及语原名为“rw nw prt m hrw”（意为“白昼现身的咒语”或“日间显现的咒语”），是古埃及重要的丧葬文献汇编，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固定“书籍”。它是一系列魔法咒语、祈祷文和仪式的集合，帮助死者穿越冥界（杜阿特，Duat），通过审判，最终获得来世永生。说白了，它不是一本类似中国古代《老子》《周易》等之类的供活着的人学习的书，而是死者死后灵魂获得永生的说明书，或是说”导航图“，因为可能大部分人不认识文字。起源于古王国时期（约前2400年）的《金字塔铭文》（Pyramid Texts），最初仅用于国王金字塔内墙壁。中王国时期演变为《棺木文》（Coffin Texts），扩展到贵族棺椁上。正式形成《亡灵书》，主要写在莎草纸卷轴上，配以彩绘插图（vignettes）。使用期从新王国持续到托勒密王朝末期（约前50年）。实际上，《亡灵书》并没有单一标准版本，而是个性化定制的“通关手册”。不同死者根据财力选择不同咒语组合，最多约200章（spells），古埃及人会根据死者的财力、地位和个人需求，从数百条咒语中挑选组合，没有两份完全相同的版本。不过，19世纪德国埃及学家卡尔·理查德·莱普修斯（Karl Richard Lepsius）在1842年首次系统整理并出版这些文本，他将当时收集到的咒语按出现顺序编号为第1章至第165章（后来学者补充到约192章）。但实际上，富人可能拥有近200章，穷人可能只有十几章。主要内容与功能《亡灵书》像一本“来世导航地图”，帮助死者应对各种危险：* 恢复能力：咒语帮助死者恢复说话、行动和感官能力。* 保护与穿越：对抗冥界怪物、蛇、陷阱等，提供食物、饮水和庇护。* 审判场景（最著名）：死者心脏在奥西里斯（Osiris）面前与玛阿特（Ma’at，正义女神）的羽毛称重。若心脏轻于羽毛（象征纯洁无罪），则获永生；否则被“吞心兽”（Ammit）吞噬，导致“第二次死亡”。42位评估神会审问死者，死者需背诵“否定罪行宣言”（如“我未偷盗”“我未杀戮”等）。* 最终目标：与太阳神拉（Ra）一同每日升起，或进入“芦苇之地”（理想的来世乐园）。《亡灵书》第125章 是最重要、最常出现的章节，核心内容为“心脏称重仪式”与“否定罪行宣言”（Negative Confession）。死者站在奥西里斯审判厅，面对42位评估神，逐一宣誓“我未犯过某某罪”（如我未杀戮、我未偷盗、我未说谎等）。随后心脏与玛阿特羽毛称重，由阿努比斯主持、透特记录。若通过审判，死者便可获永生；若失败则灵魂则被Ammit吞噬。玛阿特羽毛 是古埃及正义与真理女神玛阿特（Ma’at）的象征，通常被描绘为鸵鸟羽毛。在来世审判中，它代表宇宙的绝对平衡、秩序与道德标准。死者的心脏被放在天平一端，与玛阿特羽毛对比。若心脏因生前罪行而变重，则违背了Ma’at的原则，将被吞心兽Ammit吞噬；若心脏与羽毛等重，则证明死者一生遵循真理与正义，可进入永恒的来世。吞心兽（Ammit，阿米特） 是古埃及神话中最令人敬畏的冥界怪物，被称为“死者吞噬者”或“食心者”。她拥有鳄鱼的头部、狮子的前半身和河马的后半身，集三种最危险动物之力于一身，象征无法逃脱的正义惩罚。在《亡灵书》第125章的心脏称重仪式中，当死者的心脏被放在天平上与玛阿特（Ma’at，正义女神）的羽毛对比时，若心脏因生前罪恶而变重，Ammit便会立刻扑上前将心脏吞噬，导致死者遭受“第二次死亡”——灵魂彻底毁灭，无法进入理想的来世芦苇之地。她不是被崇拜的神灵，而是神圣审判的执行者，提醒古埃及人一生必须遵循Ma’at的真理与平衡。Ammit的形象常出现在纸草插图、棺椁和神龛上，成为古埃及来世信仰中最具警示性的标志。在《亡灵书》第125章“心脏称重”场景中，天平边上的主要神灵如下：* 阿努比斯（Anubis，豺头神）：通常跪在或站在天平旁，亲手操作或守护天平，确保称重公正，是审判过程的主持者。* 透特（Thoth，朱鹭头神）：站在天平右侧，手持书写工具记录称重结果（有时以狒狒形态出现在天平顶端）。* 奥西里斯（Osiris）：常坐在审判厅中央的宝座上，头戴 Atef 王冠，作为冥界之主最终裁决死者命运。* 玛阿特（Ma’at）：以羽毛形式出现在天平上，有时也以女神形象在场，代表真理与正义的标准。此外，场景上方常有一排42位评估神（Assessors），他们聆听死者的“否定罪行宣言”。Ammit则蹲在天平旁等待结果。也因此，在木乃伊制作过程中，心脏会特别拿出来放在一边，而其他内脏在放在另外的罐子中。在波士顿此次展出中，还有罗塞塔石碑（Rosetta Stone）的复制品，这是破解古埃及文字的关键，这也是今天能够理解《亡灵书》的关键。《亡灵书》是用古埃及象形文字写成的。这曾是世界上最古老、最具艺术性的文字系统之一，使用长达三千多年，却在公元5世纪前后彻底成为“死文字”。它的消亡最根本的原因是传统多神教的衰落与基督教的兴起。象形文字本质上是宗教与王权的工具，主要用于神庙墙壁、陵墓和纪念碑，承载着对神灵、来世和法老神性的神圣表达。公元1世纪起，基督教在罗马统治下的埃及迅速传播。基督教徒视传统埃及宗教为“异教偶像崇拜”，大力摧毁神庙、禁止祭司活动。391年，罗马皇帝狄奥多西一世下令关闭所有异教神庙，大批祭司被迫改宗或流亡。作为象形文字唯一传承者的祭司阶层逐渐消失，文字失去了其社会土壤。与此同时，文字系统的内在局限性加速了它的衰退。象形文字极为复杂，兼具表音、表意和限定符号，书写速度慢，主要适用于庄严正式场合。实际上，从公元前7世纪起，更简便的世俗体（Demotic） 已广泛用于日常行政、法律和商业文件。到罗马时期，科普特语（Coptic） 进一步取代了它。科普特语以希腊字母为基础，加入少量世俗体符号，既便于书写，又适合记录基督教文献和日常生活。这种“字母化”趋势让象形文字显得过时而繁琐。公元前30年埃及成为罗马行省后，拉丁语和希腊语成为官方语言，埃及本土文化不断边缘化。4世纪基督教成为罗马国教后，传统埃及宗教被彻底压制。394年，位于尼罗河第一瀑布的菲莱神庙刻下了最后一条已知的象形文字铭文，此后这种文字便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到5世纪，懂象形文字的人已完全绝迹，成为“死文字”，直到19世纪初才被成功破解。这一过程的核心是罗塞塔石碑（Rosetta Stone）的发现。1799年，拿破仑远征埃及时，法国士兵在尼罗河三角洲的拉希德（Rosetta）镇附近发现了一块黑色玄武岩石碑。石碑上刻有公元前196年托勒密五世的一篇诏书，同一内容用三种文字书写：上部是古埃及象形文字，中部是世俗体（Demotic），下部是古希腊文。这成为破解的关键——希腊文可直接阅读，为其他两种未知文字提供了“对照本”。英国医生兼物理学家托马斯·杨（Thomas Young）率先取得突破。他在1810年代认识到象形文字中部分符号是表音文字（phonetic），而非纯粹表意，并正确辨识出“托勒密”（Ptolemy）这个名字的符号。但他仍认为象形文字主要是表意符号，未能完全破解。1822年，法国年轻学者让-弗朗索瓦·商博良（Jean-François Champollion）在杨的基础上取得决定性突破。他对比罗塞塔石碑和其他文献，发现象形文字既有表意也有表音，且不同时期用法不同。他成功破译了“拉美西斯”（Ramses）和“克利奥帕特拉”（Cleopatra）等王名，证明象形文字是一种混合文字系统：既有表音符号、表意符号，还有限定符号。1822年9月27日，商博良向法国科学院提交论文，标志着象形文字正式被破解。此后，他又编纂了埃及语法和字典，为埃及学奠定了基础。罗塞塔石碑的发现、杨的初步探索与商博良的天才结合，共同揭开了古埃及象形文字的之谜，这也是今天得以阅读《亡灵书》、金字塔铭文等的钥匙。 This is a public episode. If you'd like to discuss this with other subscribers or get access to bonus episodes, visit inbetweenreview.substack.com/subscri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