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短評 |「以色列優先」vs「美國優先」：美國右派內戰的焦點

編者按：昨天書評刊登了《思想》51期 的文章《陸符嘉 | 關於目前以阿衝突（阿克薩洪水行動）的基本認知》，作者陸符嘉針對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發動的「阿克薩洪水行動」及隨後以色列對加薩的猛烈報復，提出兩個基本認知：任何有良知的人都不應認同哈馬斯的恐怖襲擊，但未公開譴責不等於支持；同時必須區分哈馬斯與巴勒斯坦人、以色列與猶太人。如何看到「以阿衝突」，在美國更是曾引發美國「右派內戰」，是「以色列優先」還是「美國優先」，成為觀察美國右派外交政策的一個視角。本文梳理了美國右派內戰的脈絡，以便讀者了解「以阿衝突」在美國當下政治中的敏感。本文純客觀介紹不持任何立場。2025年12月22日，UnHerd網站發布一篇訪談《JD Vance: Nick Fuentes ‘can eat shit’》，美國副總統JD Vance對極右翼評論員Nick Fuentes發出了嚴厲的回擊，他宣稱：「任何人攻擊我妻子，不管他們的名字是Jen Psaki（註：前白宮新聞秘書、現MSNBC主持人，曾在播客中開玩笑說：「我好奇Vance妻子腦袋在想什麼，請眨眼四次，我們來救妳。」）還是Nick Fuentes，都可以去吃屎「Let me be clear: Anyone who attacks my wife, whether their name is Jen Psaki or Nick Fuentes, can eat shit.」。Vance還說，這是他作為「美國副總統的官方政策」，並譴責反猶太主義及族裔仇恨在保守運動中無立足之地。他認為Fuentes影響被誇大，常被用來迴避美以政策辯論。在訪談中，Vance還討論美國身份認同，反對種族民族主義，主張融合美國信條（自由、平等）與文化同化，強調限制移民以維持社會凝聚，避免族裔分裂。這篇訪談的副標題是「The VP on the Right’s civil war萬斯談右派的內戰」，強調了美國右翼保守運動內部的激烈分裂與衝突（內戰），因為這篇訪談討論右翼了在以色列外交政策上的嚴重分歧。「以色列優先」vs「美國優先」，再次成為美國右派之間衝突的爆發點，誇張的說法便是「內戰」。Vance爆發背景：Turning Point USA事件Vance此次訪談爆發的根源可以追溯到Fuentes的持續騷擾。Nick Fuentes生於1998年，是美國極右翼政治評論員和活動家。他自稱「美國優先」（America First）運動領袖，主張白人民族主義、基督教傳統價值、嚴格反移民、反LGBTQ，並強烈反對美國對以色列的軍援，常被指控散布反猶太主義言論。Fuentes曾參加2017年夏洛茨維爾「團結右翼」集會，2022年與特朗普共進晚餐引發爭議。他的粉絲團則稱為Groypers（或Groyper Army），主要為青少年及20多歲男性。他們以變體Pepe the Frog迷因「Groyper」（一隻胖青蛙）為符號。Groypers於2019年興起，通過線上直播、X平台和現場活動推廣Fuentes理念，常在保守派會議（如Turning Point USA活動）中提挑釁問題，批評主流保守派太溫和，稱之為「Conservative Inc.」。在社群媒體貼文和直播中，Fuentes常嘲笑Vance的家庭，對Vance妻子Usha Vance（一位印度裔美國律師）持續進行個人攻擊，多次用種族歧視詞彙如「jeet」（對印度人的貶義詞）標籤Usha Vance，並指責副總統JD Vance娶外族人是「種族叛徒」，並生下混血兒童。Vance此次爆發的另一個更重要的背景是2025年12月18日至21日於亞利桑那州鳳凰城舉行的Turning Point USA (TPUSA) AmericaFest大會。在大會期間，保守派內部緊張局勢演變成公開爭執：保守派評論員Ben Shapiro譴責前Fox News主持人Tucker Carlson的「道德愚蠢」，因為Carlson在早些時候採訪了Fuentes，而Carlson則回擊稱Shapiro幼稚（後文會詳細介紹原因）。前白宮策略師Steve Bannon和播客主持人Megyn Kelly加入戰團，捍衛Carlson並指責Shapiro的「猶太復仇」。 Vance在大會最後一天發言，呼籲「大帳篷聯盟」而不設嚴格紅線，捍衛Carlson在保守主義中的位置，同時譴責Fuentes的攻擊。 這次事件被媒體稱為「右派的內戰」，後被媒體如Politico和CBS News普及，用來描述親以色列鷹派與孤立主義民族主義者的對立。會後，Vance在與UnHerd記者Sohrab Ahmari的談話中強調，種族主義和反猶太主義沒有位置。他主張99%的共和黨人拒絕這種仇恨，將上升的緊張歸因於外交政策挫敗——特別是美國對以色列的支持。但這些都不是孤立事件。當下美國傳統保守派（鷹派）與孤立主義的民族主義派系之間，不斷發生衝突並反復爆發“內戰”，其根源可追溯到2023年。哈以衝突：右派內戰的源起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從加薩發動突襲，殺害約1200名以色列人及外國人，並擄走251名人質。以色列隨即宣戰，目標為摧毀哈馬斯並救回人質，發動大規模空襲及地面進攻加薩。戰爭導致加薩嚴重破壞，據哈馬斯控制的衛生部數據，死亡人數超過7萬，多為平民，引發饑荒及人道危機。傳統共和黨及福音派強烈支持以色列，視為戰略盟友及聖經承諾，主張無條件軍援，如美國共和黨政治人物、前南卡羅來納州州長Nikki Haley呼籲「消滅」哈馬斯。MAGA「美國優先」派，如美國保守派媒體主持人Tucker Carlson、美國企業家及2024年共和黨總統初選參選人Vivek Ramaswamy、佛羅里達州州長Ron DeSantis則質疑無限援助，主張孤立主義，優先國內議題，反對捲入外國戰爭。2023年10月後，Tucker Carlson等開始批評美國援助，擔憂違背特朗普孤立主義。年輕保守派對以色列行動批評增多，民調顯示共和黨內支持下滑，分歧聚焦「以色列優先」vs「美國優先」，保守運動內部爭吵逐漸升級並公開化。The Daily Wire事件：美國右派內戰第一次公開化美國右派的第一次重大內部分裂應該是2024年The Daily Wire評論員Candace Owens和聯合創辦人Ben Shapiro的之間的衝突。2024年初，The Daily Wire當時主持人Candace Owens開始發表被廣泛視為反猶太的言論。在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襲擊以色列後，Owens反對美國資助以色列的反擊，將其稱為「種族滅絕」，並推廣關於好萊塢「秘密猶太幫派」的陰謀論。 其老闆 Shapiro是一位虔誠的東正教猶太人和堅定的以色列支持者，公開稱Owens的言論「可恥」和「尷尬」。 Owens反擊，指責Shapiro侍奉「金錢而非上帝」。2024年3月22日，The Daily Wire宣布與Owens解除僱傭關係。 首席執行官Jeremy Boreing引用她對以色列的「日益強烈批評」和對反猶太主義的觀點與公司價值觀不相容。 Owens將她的離開描述為對「錫安主義」控制的勝利，在推特上寫道「終於自由了」，這進一步疏遠了主流保守派，但讓她受到極右翼人物如Fuentes的青睞。 Owens的支持者，包括一些「美國優先」陣營的人，指責Shapiro審查並優先以色列而非言論自由，而親以色列保守派讚揚這一舉動是必要措施，以對抗運動內上升的反猶太主義。遺產基金事件：內戰更加激烈和公開化此後，美國右派的爭議一直在持續，直到2025年10月再度爆發。2025年10月27日，前福克斯新聞主持人、保守派媒體人Tucker Carlson在其個人播客節目《The Tucker Carlson Show》上發布了一期長達兩個多小時的專訪，嘉賓便是27歲的極右翼影響者Nick Fuentes。在訪談中，Fuentes回顧了自己的成長經歷、創建「美國優先」（America First）運動的起源，以及他對保守派機構的挑戰。他指責《每日電訊報》（The Daily Wire）等媒體試圖摧毀其影響力，並批評部分共和黨人支持以色列的政策。Fuentes稱「有組織的猶太勢力」（organized Jewry）是美國團結的主要障礙，並將猶太人描述為「不可同化」。訪談中，Fuentes還批評「基督教錫安主義者」（Christian Zionists），包括德州參議員Ted Cruz、前總統喬治·W·布希和以色列大使邁克·哈卡比（Mike Huckabee），稱其被「腦病毒」控制。Carlson表示，他反對Fuentes的反猶太主義，因為這違背其基督教信仰，但訪談整體氛圍友好，Carlson未強烈質疑Fuentes的極端言論。節目播出後，迅速在YouTube及個人網站tuckercarlson.com累計超過2000萬觀看次數，成為Fuentes職業生涯最大曝光。但同時訪談立即引發保守派強烈反彈。親以色列保守派領袖如Ben Shapiro、Megyn Kelly及多位共和黨國會議員公開譴責Carlson「為反猶太主義提供平台」。部分捐款人及保守組織呼籲遺產基金會（Heritage Foundation）與Carlson斷絕關係，因Carlson長期被視為該機構親密盟友。10月30日，遺產基金會主席Kevin Roberts在X平台發布視頻回應。他明確表示遺產基金會「不會與Tucker Carlson疏遠」，稱Carlson「一直是並將永遠是遺產基金會的親密朋友」。Roberts譴責試圖「取消」Carlson的人為「毒蛇聯盟」，受「全球主義階層」操控。他雖稱自己「憎惡」Fuentes部分言論，但強調基督徒可批評以色列而不等於反猶太主義。Roberts的表態被視為對Carlson訪談的間接背書，進一步加劇保守運動內部分裂。遺產基金會作為特朗普的Project 2025主要推動者，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影響巨大，Roberts此舉引發內部強烈反彈，遺產基金會內部迅速出現分裂。反猶太主義任務小組成員多位公開離職，數名高級職員轉投前副總統Mike Pence創辦的智庫。捐款人中部分大額貢獻者表示暫停資助。Roberts後來為視頻部分措辭道歉，稱腳本由下屬撰寫，自己未充分了解Fuentes極端程度，但未完全撤回內容，也未刪除視頻。他重申遺產基金會反對反猶太主義，但堅持不應因單一訪談「取消」Carlson。而這一事件也讓此後右派的「內戰」更加激烈和公開化，並直接導致一個多月之後在Turning Point USA大會上的矛盾的激化和Vance訪談的出現。Vance的態度：可否統一右派在2025年12月UnHerd訪談中，美國副總統JD Vance對Tucker Carlson於10月28日採訪Nick Fuentes一事強烈為Carlson辯護，稱其為「我的朋友」，並表示「將Tucker Carlson排除在保守運動外的想法荒謬」，因為Carlson擁有全球最大播客之一、數百萬聽眾，並支持特朗普及Vance的2024選戰。Vance拒絕進行「純度測試」或「將朋友扔到公交車下」，強調保守派應專注實質政策而非內部取消。右派的內戰，由社群媒體如X平台放大，暴露了世代分歧：年長保守派優先與以色列的聯盟，而年輕的「Groypers」要求移民和外援的純潔性。隨著2025年結束，其影響迫在眉睫。Vance雖然試圖想強調團結，但實際並未能解決當下右派內部的緊張局勢。 This is a public episode. If you'd like to discuss this with other subscribers or get access to bonus episodes, visit inbetweenreview.substack.com/subscri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