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李又顺：《天地容我静》穿透迷雾，直击人心

文/李又顺读青年作家刘冠琦的散文，总能感到有一股强大内敛的精神力量在文字的表象下暗流涌动，让人的心灵为之激荡。题材广泛 内核坚硬刘冠琦的散文，有着深厚的人生内涵。哲学家维特根斯坦说过，语言即世界。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刘冠琦的散文涉及家庭长辈的言传身教，涉及交友，涉及读书、文艺活动、社会活动，涉及美食等，题材比较宽泛，但内核都比较坚硬，都凝聚着作者独特的人生感悟与思考。有的思考能穿透人生迷雾，直击人心的幽暗，从而产生持久的撞击力量。《信任让死神也要放手》一篇是这方面的代表作。它洋洋洒洒数千字，回溯小时候的一段历险经历。他随父母去爬山，登顶之时，被崖边的野果所诱惑，伸手去采摘时，一不小心滑入崖壁，恰巧为一棵小树所挡，没有坠入深渊。只见他两手拼命地抓牢崖边的泥土，一只脚踩踏在崖边的小树上，情况万分危急。见到这一幕，一个女人发出尖叫声，引来很多人的注目。人们屏住呼吸，唯有一个道士在念念有词，为他祈祷。他用尽所有力气，保持着现有的姿势，既上不去，也一时坠不下。他心里明白，只要乱动，平衡状态被打破，他两手抓着的土块松动，脚下的小树不堪重负失去支撑力，后果将不堪设想。他心里只有一个信念：他一定能被救起，奇迹一定会出现！他甚至想起母亲曾告诉他早年在生产他的时候的情景。因为难产母子命悬一线，在几乎所有医护人员都觉得希望渺茫的时候，奇迹出现了。他从母亲的身体里安然无恙地出来了，母子平安。他想他的小命不该绝，若是老天真要绝了他，为何还要让她来到这个世界呢！为何这次不一下让他落入万丈深渊呢！这种内心的笃定，让他保持了少有的冷静，也让他尽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等待救援。这时一个靠他最近、看起来“斯斯文文，没什么力气的年轻人”，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上天把营救他的使命"交给了一个身体有些瘦弱的年轻人。此时作者描写很传神，写了处于险境中等待救援的小小的自己那执着、坚毅、自信的目光，目光里也充满着对施救者的期待与信任；写了那个一心想救他的瘦弱年轻人坚定的目光，他的目光在与被救者目光交接的一霎那，也同样充满着期待与信任—相信被救者一定能配合自己完成这一神圣的使命；不远处焦急不安的父母也投来信任的目光，目光里所含的无声的力量也给自己及施救者极大的鼓舞与勇气。这些目光的汇聚，终于产生了“奇迹”，以致那位年轻人在拉“我”的刹那“有如神助"，终于将我从死亡边缘救了回来。作者通过此次历险经历的描述，也告诉读者一个人生哲理，那就是“天助自助者“。若自己滑入崖壁，惊慌失措，内心失去方寸，或是被下面的万丈深渊吓昏头脑，那就可能连别人予以施救的机会都没有了。这也让我想起另一则西方故事。一位基督徒遭遇洪水袭击，当洪水淹到他家楼房的一层时，一位朋友开车来接他，他说不用，上帝会来救他的。当洪水淹到二楼时，一位朋友划船来救他，他说不用，上帝会来救他的。当洪水快要淹没楼顶时，一位朋友开着直升机来救他，他依然说不用，上帝会来救他的。当他最终被洪水吞没失去生命时，他跑到上帝面前问：你怎么不救我呢？上帝回答到：我已三次派人救过你了！脉系传承，润物细无声刘冠琦写作的一个重要主题是回忆亲人在他成长过程中对他的点滴影响。在《我和父亲的一些事》里，作者讲述父亲是一位“不愿意麻烦别人，不占别人好处”的人。父亲从不靠关系给“我”发文章，相信“我”能厚积薄发，终有一天能靠自己的实力发文章。“投桃报李”，懂得君子之道，“父亲为自己树立了一个好的为人榜样”。《一生有法度：记我的祖母》一篇，记述出身于大家闺秀，从小接受良好教育、深谙人性、一生持有法度、见识不凡的祖母对自己的深远影响。而在作者心目中的“爷爷”，似乎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在他的散文集《长歌行》中开篇就写了他的爷爷，而且给他爷爷在他们家族中的定位是“父亲树”。这棵“父亲树"悉心维护着家族这片森林，为它们遮风挡雨，抵抗“生活的激流"。在《天地容我静》中，作者以一篇不经意的小文一一《儿时的春节》，详尽了爷爷对他刻骨铭心的影响。爷爷是个细心人。有一年春节前夕，远在新疆工作的大伯寄来了葡萄干，在熬制腊八粥的时候，爷爷放了大伯寄来的葡萄干。吃腊八粥谢，爷爷问家里的每个人吃到葡萄干没有，说吃到了，爷爷便说是“大伯寄来的”，说没吃到，爷爷便往他碗里再加一些葡萄干。爷爷这一举动，看似平常，在我看来，却不一般。爷爷作为家族“大家长”，时刻不忘亲人之间的相互关爱，时刻不忘一个家庭的凝聚力对每个人是多么重要。他不失时机地对家庭成员进行“教育”，而且这种“教育”如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可见爷爷的用心与智慧。在家里喝完腊八粥，爷孙俩出门路过大兴善寺、大慈恩寺时，看到很多人排着队伍领受寺庙熬制的免费腊八粥。这时孙子疑惑地问爷爷：既然离家不远的寺庙有腊八粥供应，为什么我们还要自己熬呢？面对孙子的质问，爷爷摸了摸他的头，笑着对他说：能自己做的事就不要麻烦别人。何况寺庙里的腊八粥也很有限，你多喝一碗，别人就会少喝一碗。这样的一问一答，不经意间显露爷爷的宽厚胸襟。《菜根谭》有云：“仁人心地宽舒，便福厚而庆长，事事成个宽舒气象；鄙夫念头迫促，便禄薄而泽短，事事得个迫促规模。“看来爷爷深谙这一处世之道。每年春节到来之际，爷爷总要买来带有精美图案的明信片，并写上对孙儿的新年美好祝福，再贴上邮票投到邮箱里去。儿时的自己总是盼着盖上邮戳的精美明信片载着爷爷的美好祝福，能尽快飞到自己身边。当小小少年将过年收到的红包告诉爷爷，说这是谁谁给的500元，这是谁给的100元，而某某叔叔只给了20元。爷爷听到孙子对收到大人红包进行一一比较时，爷爷则对他说了一番话，让他至今记忆犹新。爷爷说不能根据红包数量多少来判断好坏。皇帝给你一根金条也不为多，因为对皇帝来说一根金条是九牛一毛；一个穷人给你几个馍馍，也许他下一顿饭也不知道在哪里呢！这篇只有千字的《儿时的春节》里，讲的几个有关爷爷与春节细节，却蕴含着为人处世的深刻道理，深深地影响着作者，以至作者最终感叹道：爷爷去世已二十多年，随着时间的推移，“过年的味道日渐寡淡，但对爷爷的思念不减反增”。爷爷的言传身教，甚过千言万语。我们欣喜地看到，从作者的身上我们也看到他爷爷的影子一一待人宽厚、重情、诚挚、大气、质朴……这就是春风化雨的力量，这就是“父亲树”遗留下来的家风。人生气度，有容乃大我们常说，虽然我不赞同你，但我理解你。谈到理解二字，现实生活中能真正做到的人很少，否则这个世界要和平、宁静、美好得多。作者《理解的伟大》一文，开篇引用泰戈尔的名句“理解是爱的别名”，这里的“爱”在作者眼里是“长远的爱、宽泛的爱、伟大的爱”。也就是说，正是有这种非同一般的爱，才会把“理解”落到实处，才会让“理解”成为可能。作者在文中讲了几段自己早年的人生经历。一次是在幼儿园阶段。一位小朋友被别人推倒在地，哇哇大哭引来了老师。老师将小朋友扶起，小朋友向老师哭诉是谁把他推倒的。在被“供出”的两人当中，就包括作者自己。另一个被“冤枉”的小朋友顿时嚎啕大哭，以示抗议。而作者只是一边默默地呆着，不知如何是好，也只能听从老师的处罚。尽管不是自己干的，他觉得也没办法为自己辩解。而老师最终也没惩罚他，只是默默地用眼睛看着他。作者从老师脉脉温情的眼神里读到的是信任与理解，而不是怀疑与责难。他那一刻坚信老师不会冤枉他，在老师心目中，像他这种好孩子是不会干这种无礼之事的。若干年后，作者再想起这件事，眼前仍然会浮起老师当年向他投射的那一束信任的目光，他从心里感激那位老师，尽管他现在已不记得老师的名字。在上小学时，作者遇到了人生中“第一位赏识我的老师”。他总会拿他的作文在班上当范文读，但每次都是“点到为止”，从不过分表扬自己。甚至在印象中，这位赏识自己的老师就没“表扬”过他。若干年后，作者猛然醒悟，也“理解”了这位老师的用心，并从心底充满了感激之情。老师终究是不想让”伤仲永”的事在他的世界里发生！这让我想起《史记》中记载的一则故事。管仲和鲍叔牙一起合伙做生意，虽然本钱是由鲍叔牙出的，但每次分红时，管仲都要多拿一些。众人都看不下去了，纷纷指责管仲贪心。不料，鲍叔牙却说：管仲不是贪财，他是家里需要钱，老母亲要养，多拿些是应该的。后来管仲在战场上临阵脱逃，鲍叔牙说，管仲不是胆小，他是要保命尽孝。管仲三次做官三次又被赶了出来，鲍叔牙却为他辩解，不是管仲无能，而是时运不济。后经鲍叔牙举荐，管仲为相，辅佐齐恒公成就了霸业。所以，管仲不无感慨地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由于这种充分的“理解”，让这对朋友的往事成为千古佳话。理解与包容，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它成全了别人也成就了自己，体现了一种不凡的人生气度。诚如作者所言："理解犹如渺渺梵音，如一剂良药，…理解之光可将心底的黑暗驱散，同时也让自己和他人都高大起来。应该说，没什么不能理解，凡是存在的都能理解，不能理解还是因为患得患失，没有修炼成伟大的心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