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广东找文物？”回访岭南一线文保人 | 自然与文化遗产日特别策划

一年多前，冼永城站在白云山黄佐家族墓葬群的山坡上兴奋地和记者说：“这是我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一次普查发现。”在惠州城市的“原点”——惠州府衙遗址，钟雪平对这片土地上新发现的文物线索如数家珍：“很荣幸千百年后还能和古人‘实地对话’！”中山五桂山上，记者气喘吁吁地追上周剑脚步，他说我们脚下这条古道承载着“半部香山近代史”。远眺湖心岛上的陂头岭遗址，张强禄平静地讲述着考古三十年抢救下来的一处处遗址，它们承载着广州的文化根脉。2025年自然与文化遗产日，羊城晚报推出“我在广东找文物”系列报道，记者以基层文物工作者视角，走进全省多处四普重大发现遗址现场，实地见证新时代文物保护事业发展。在今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广州主场，这些入选国家文物局2025年度文物好新闻、记录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一线故事的系列报道，在四普成果展上集中亮相。一年时间转瞬即逝，当初走访的遗址现场如今有了怎样的变化？围绕“文物属于人民，服务人民”的遗产日主题，各地在文博考古领域又有哪些实践成果？“我在广东找文物”系列报道推出一周年之际，羊城晚报记者回访广东一线文保人，听他们讲述文化遗产保护的新变化、新故事。冼永城：让文物回归原本的功能就是最好的活化黄佐家族墓葬群作为广州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重要的不可移动文物线索，自发现之初便在有条不紊地开展文保工作。“由于它深处白云山乱石密林中，现场地势复杂，在上次报道之后，我们一直在对周边地表进行清理，尽可能搜寻更多有价值的文物线索。目前已经把散落四处的护岭压顶石等构件寻回并进行扶正，尽可能还原墓葬原状。”区文化体育发展中心工作人员冼永城说，该墓葬群已完成新发现线索的认定工作，属地管理单位也正在申请其为广州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因为墓葬群刚好在白云山风景区内，所以未来还会修整好供游客前往瞻仰参观的山路。”谈及今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文物属于人民，服务人民”的主题，冼永城有着朴素而深刻的理解。他认为，在做好保护的基础上让不可移动文物回归原本的功能，就是最好的活化利用，也是对历史的尊重。“端午节马上就要来了，各村都在紧锣密鼓地训练，准备龙舟赛。平日冷清的祠堂一下子变成热闹的中心，这是最接地气的文物服务于民。我跑遍了白云区大大小小的村落，这些祠堂庙宇、古迹遗址都是有活态属性的。维系好这份延续百年的活态传承，不必刻意附加其他属性，它们能一直葆有鲜活的在地生命力。”在冼永城看来，不可移动文物的活化利用和当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不可分割、血脉相连的，这一点对基层的文物保护工作尤为重要。他还指出，黄佐家族墓葬群的发现得益于本土历史文化爱好者提供线索，本身就是“文物属于人民，服务人民”的体现。“这些爱好者们有时间、有情怀地去寻找那些被世人遗忘的文化遗产。过去一年时间里，的确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普查线索，这和文物保护全民参与、保护成果全民共享的理念完全契合。”去年采访时，冼永城正忙着编撰整理地方史料，办公桌前的身形几乎被书籍资料淹没。一年后，白云区地方文化研究方面取得显著成效：历时8年对白云区的人文历史、文化遗产进行系统性挖掘研究的成果，最终被编撰成为《白云文化研究丛书》。丛书收录了学堂书院、社学、圩市、祠堂、碑刻等多样历史遗存，全方位展现白云区深厚的历史文脉。周剑：博物馆成为海外侨胞联结故土的纽带经过长达数年的修缮保护，岐澳古道五桂山段如今已成为广东省内热门的生态徒步路线。每逢节假日，便有不少市民游客登高山，寻古道，穿密林，访古村。随着四普工作接近尾声，中山市博物馆馆长周剑也将工作重心转向博物馆建设。在《广东省2025年度博物馆高质量发展报告》中，中山市博物馆位列“广东最具创新力博物馆”推介名单首位。在周剑看来，“文物属于人民，服务人民”的理念在侨乡中山得到进一步延伸。依托深厚的侨乡底蕴，中山市博物馆不仅服务国内观众，更成为联结海外华侨的重要桥梁。十年来，中山市博物馆赴13个国家征集华侨文物资料超5000件，建成5个侨文化场馆。“我们下属的中山华侨历史博物馆九成以上藏品来自海外侨胞的无偿捐赠，许多海外华侨回乡后专程来博物馆观展。”中山市博物馆俨然成为海外侨胞了解家乡，追忆往昔的情感港湾，也是中山对外联络侨胞的城市名片。近两年侨资企业投资中山意向多达130亿元。周剑表示，接下来博物馆将深挖侨批文化价值，并希望将更多华侨主题展览送往海外侨胞聚居地，让侨乡文化跨越山海，传播四方。过去一年，社会力量持续为中山文博事业添砖加瓦。去年年初，中山市博物馆举办“香山藏珍·留风遗韵”主题展，从民间收藏家珍藏的元代至民国藏品中，精选百余件珍品展出，为民间收藏搭建展示空间与专业平台。据周剑介绍，截至去年年底，中山市博物馆2025年接收社会各界捐赠藏品一千余件/套。周剑透露，今年7月，中山市博物馆将筹备举办“千古同一脉——粤港澳大湾区早期历史展”这一重磅大展。展览联合国内多家文博机构共同打造，聚焦新石器时代至汉代各文化阶段的考古成果，呈现本土文化融汇黄河、长江文明的过程，展现大湾区几千年同根同源的历史发展轨迹，讲好湾区故事，讲好中国故事。钟雪平：为公众搭桥，走近原地原址保护的古遗址“惠州府衙遗址作为惠州城市的历史原点，目前已作为新发现文物点进行登记并录入全国第四次文物普查登录系统。去年九月，由惠州市人民政府公布为第八批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惠州市博物馆馆长钟雪平介绍了惠州府衙遗址过去一年的近况。他向记者介绍，遗址采取的是原地原址保护，近年来保存状况完好。在活化利用上，目前已结合惠州梌山所承载的历史和中山公园整体规划，开辟为对外免费开放的惠州府衙遗址展示馆。“去年年初，中山公园内始建于北宋的惠州名亭——野吏亭，也得到了复原重建。”钟雪平表示，在古城整体保护利用的框架下，惠州正充分挖掘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价值特色，以“绣花”功夫推进府城片区保护提升、嘉祐寺旧址修缮保护、惠州古城老旧街区优化提升等重点项目，未来将向市民游客更好展现惠州“一半山川湖海、一半人间烟火”的独特魅力。回顾过去一年惠州市博物馆的发展建设，钟雪平感到收获颇丰。去年，惠州市博物馆迎来成立45周年，策划举办了古国寻踪：“缚娄”与惠州先秦考古发现文物特展。“我们特意准备了10万张特展纪念票免费发放给市民游客，展览吸引超20万人次打卡参观。此外，博物馆还将特展转换成图片流动展，让优质文博资源直达基层，惠及民生，服务于民。”过去一年，惠州市博物馆在弘扬中国传统文化上也协同发力，特别策划“丝路华章 秘境敦煌”敦煌壁画艺术精品公益巡展”，吸引众多省内外及外国嘉宾前来参观打卡，展出两个月客流量达30万人次，创博物馆参观人数历史新高。对于“文物属于人民，服务人民”的理解，钟雪平认为，文化遗产的第一属性是公共性，“我们希望让所有人都能从博物馆、从文物里找到自己的生活联结。文化遗产工作就是给当代人搭一座和历史对话的桥。站在桥上，人们能看见今天的城市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是文化自信最实在的来源。”据钟雪平透露，随着四普工作接近尾声，惠州市博物馆已在紧锣密鼓安排普查成果展，展示惠州地区有代表性的古文化遗址、古墓葬、古建筑、石窟寺及石刻、近代现代重要史迹及代表性建筑等各类别文化遗产。同时计划出版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图录，为今后开展文化遗产研究等方面工作打下坚实基础。张强禄：馆校合作共建，文物走进校园6月12日，在广州2026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活动现场，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与多所学校签订了馆校合作共建协议。在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张强禄看来，“文物属于人民，服务人民”的理念始终贯穿在日常工作之中，近年来也收获了诸多实效。“考古工作者要走出学术的象牙塔，把研究成果传播出去。借助馆校合作共建机制，我们丰厚的考古资源能够加持教育领域，真正让文物活起来，服务于人民。”其实，在过去几年市考古院在“考古进校园”方面的探索已经走在国内前列。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与黄埔区文化广电旅游局深度合作，在广州实验中学建成全市首个区级实体化运作、全国首个落地中学校园的考古工作站。据张强禄介绍，工作站不仅全面支持考古前置、调查勘探、遗址研究等核心工作，还创新“考古进校园”模式，将考古资源与中学教育深度融合，联合开发考古科普、文物拓印、器物修复等校园课程与研学活动，把考古现场、文物遗存、历史研究转化为扎实丰富的教育资源。在此过程中，张强禄发现，“学生对我们也充满好奇，他们想知道文物是怎么被发现的、怎么修复还原的，考古工作的日常究竟是怎样的。我们意识到不仅要讲文物讲历史，还要讲好考古行业和背后的人。”由此，在今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来临之际，南汉二陵博物馆推出首个广州魏晋南北朝的专题展览“旷野与书斋——广州晋南朝考古往事”。展览旨在传递文物保护，久久为功的理念：几代广州考古人在书斋与田野之间探索未知、揭示本源，他们把读过的书实践在旷野中，又在长夜灯明下开展漫长的室内工作。最终才得以把文物的价值、故事阐释出来，呈现给普罗大众。“其实四普亦是如此，发现遗存只是起点绝非终点。像陂头岭遗址、小马站-流水井古城遗址这些重要文物线索，光发现还不够，更要阐释价值内涵，向公众做好成果转化。”如今的陂头岭遗址经过科学回填保护、生态复绿，已经成为一片绿岛，昔日的发掘痕迹已然不见，但它的考古研究整理工作仍在不断进行。在中新知识城建设中，黄埔也已将陂头岭遗址纳入了城市考古遗址公园规划。文 | 记者 何文涛 周欣怡图 | 受访者供图统筹 | 朱绍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