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东野圭吾：蔡骏、紫金陈、新经典责编谈“中国悬疑文学的引路人”

据日本媒体7月27日援引讲谈社消息报道，日本推理小说家东野圭吾于7月23日因大肠癌逝世，享年68岁。2005年，《东野圭吾的最后致意》的内容简介上赫然写着一句话：“此书过后，东野圭吾再无自传与随笔！”11年后，深爱东野圭吾的读者们扼腕叹息，纷纷遗憾道：“此后再无东野圭吾的新作了。”在自传里，东野圭吾回忆，他曾驻足在不足十平方米的平房里，上厕所要跑到屋外，屋里会有蜈蚣光顾。为提高新书销量，曾经跑到书店自掏腰包买自己的书；在消沉十几年后，甚至打算用笔名重新出道……最后，他在书里说：“但是我也没想过退出，参加游戏最重要的是享受过程，而非结果。”东野圭吾1958年出生于大阪府大阪市，先后毕业于大阪府立阪南高等学校和大阪府立大学工学部电气工学科。学生时代便开始接触推理小说，大学毕业后，他进入汽车零件供应商日本电装担任工程师。工作之余，他坚持每日写作，并将完成的作品投稿至江户川乱步奖，以此作为创作目标。27岁时，他凭借《放学后》荣获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随后于1986年辞去工作，奔赴东京，正式踏上职业作家之路。东野圭吾的创作生涯中，诞生了《秘密》《白夜行》《嫌疑人X的献身》《神探伽利略》等多部脍炙人口的代表作，也使他成为中国读者最为熟知的日本推理小说家之一。据统计，从1985年出道《放学后》首部作品以来，到将于下月发表的《永远的记忆》，40多年间他共出版了106部作品，平均每5个月就出版一本新书。他的最新长篇小说《永远的记忆》将定于8月5日正式发售，若按时发售，将成为留给读者的最后遗作。一代中国悬疑文学的引路人对东野圭吾文学成就的评价或许因人而异，但毋庸置疑的是，他是“一代中国悬疑文学的引路人”。进入中国读者视野近二十年来，这位横扫东亚图书市场、重塑大众推理审美的推理小说作家，不仅影响了中国悬疑文学的生态，也成为一代读者记忆中绕不开的文化符号。被称为“中国悬疑第一人”的作家蔡骏，在东野圭吾逝世消息传出之际接受羊城晚报记者独家专访。蔡骏回忆，他第一次读东野圭吾是《嫌疑人X的献身》，随后又读了《白夜行》。在他看来，《嫌疑人X的献身》的诡计设计、人物关系铺陈和命运走向都令人耳目一新；而《白夜行》所承载的时代变迁与人性深处的幽暗，则更为广阔和深刻。“东野圭吾将时代与人性熔于一炉，写出了悬疑文学的另一种厚度。”他说。在蔡骏看来，东野圭吾在日本推理谱系中自有其独特位置——早期从本格起家，后期兼容社会现实，走出了自己的路。而中文悬疑写作受日本社会派影响由来已久，从松本清张到森村诚一，东野圭吾更像一座桥梁，让大众广泛接触到这类作品。正因如此，外界常将“中国的东野圭吾”这一标签赋予蔡骏，但他表示拒绝。他认为，中日社会派悬疑推理写作虽有相似之处，比如同属东方文化，在家庭、集体等议题上有共通的关切，但社会制度和现实土壤终究不同，这一类比并不成立。谈到东野圭吾对一代中国悬疑文学的影响，蔡骏说：“东野圭吾对中国作家和读者的影响非常深远，尤其是对读者层面——销量就摆在那里。以前，悬疑推理在中国还算不上特别大众，虽然国内也有作品畅销，但东野圭吾确实让这个类型取得了更大层面的成功。我相信年轻一代作家必然会受他影响，无非是这个影响有多深——在技术层面、社会层面，还是主题精神层面。但中日社会制度和现实土壤终究不同，中国作家不能一味模仿，好的技法要学，最终还是要扎根自己的现实，写出属于自己的风格。”知名悬疑推理作家，《隐秘的角落》《沉默的真相》的作者紫金陈，曾多次在采访中提及东野圭吾对他写作生涯的影响。他最初踏入推理写作的起点，也是《嫌疑人X的献身》——那是他读过的第一部推理作品。当时东野圭吾在国内持续热销，令紫金陈产生有了写小说的冲动，就此走上了悬疑推理的创作道路。7月27日，得知东野圭吾逝世的消息后，紫金陈第一时间发文悼念：“我推理路上的启蒙人，最早是12年看了《嫌疑人X的献身》，第一次接触推理小说，自此走上写推理小说这条路。后来又看了《黑笑小说》《毒笑小说》等，深深感受到东野内心的黑色幽默，共鸣到我们骨子里的性格很像。没想到这么突然，深感惋惜！”谈及两人的创作差异，紫金陈表示：“东野圭吾更擅长挖掘个体内心的细腻情感，而他更关注普通人在现实困境里的挣扎。在他看来，东野圭吾教会了他流畅的叙事和对人性的敏锐捕捉，但学完之后，更重要的是回到自己的土地上，讲属于中国读者的故事。”二十年内地图书市场现象级热潮在中国，东野圭吾被称作“畅销君”。从实体书销量上看，光是《解忧杂货店》，从2014年在国内出版，仅用了6年时间，简体中文版的销售量就超过了1000万册。新经典东野圭吾作品的一位责编告诉羊城晚报记者，截至目前，新经典已经引进并出版的东野圭吾作品种类共79种，累计销量已超6500万册。全市场范围内，东野圭吾的《白夜行》《恶意》《嫌疑人X的献身》等核心作品常年位居国内悬疑推理图书畅销榜前列，是国内引进版外国作家中的销量标杆。若追溯东野圭吾大规模走进中国读者视野的起点，要从2007年开始讲起。那年，国内法制文学期刊《啄木鸟》率先刊载《伊豆旅馆的神秘案》《玫瑰与匕首》两部短篇，同年海南出版社出版《预知梦》《湖边凶杀案》两部长篇，是国内最早正式引进的东野圭吾单行本。但彼时局限于中国推理小说爱好者圈层，未形成较大影响力。2007 年日剧《白夜行》在中国的播出使得部分观众对东野圭吾有了一定的了解。同年，法制文学期刊《啄木鸟》刊载了东野圭吾的短篇小说《伊豆旅馆的神秘案》《玫瑰与匕首》，海南出版社则发行了东野圭吾的《湖边凶杀案》《预知梦》，均没能在国内引起大的反响。直到《白夜行》等同名日剧引入中国，“东野圭吾”这个名字才真正被中国读者记住。日剧“爆火”后，国内各大网络平台上关于东野圭吾的作品内容、主题，以及推理情节相关的帖子逐渐增多，这无疑为出版社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东野圭吾作品真正打入中国市场，与新经典的助推密不可分。2008年，新经典文化联合南海出版社创办了“新经典文库”，出版了包括《嫌疑人X的献身》《白夜行》在内的《新经典文库·东野圭吾作品》系列。仅一年多的时间，该系列出版累计销量突破120万册。该系列作品成功后，新经典持续不断地扩大东野圭吾的作品在大陆的翻译和出版，掀起一股“东野热”的浪潮。“东野圭吾的作品兼具精彩好看的剧情和触动心灵的人情，读者不仅能够从书中体会到故事的魅力，还能体会人间百味。此外，诸如加贺探案集系列、神探伽利略系列这些体系化的作品，由一个或几个极具人格魅力的主人公牵引，读者能够跟随主人公一起成长、成熟，这种陪伴感也是非常重要的。”新经典责编这样说。但东野圭吾作品在中国的“进军”之路，也并非一帆风顺。新经典文化外国文学总编黎瑶曾表示，在2010年过后，东野圭吾的品牌影响力有所下降，2010年到2012年，是东野圭吾综合销量的谷底。究其原因，一方面是东野圭吾的固定读者群体基本形成，影响力开始减弱；另一方面则由于该时期出版行业盲目引进、重复出版的乱象，以及盗版实体书的猖獗。直到2014年，新经典推出《解忧杂货店》这一温情治愈系作品，告别了东野圭吾作品在中国的低谷期，其发行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最高峰——连续4年成为亚马逊最畅销图书，一举确立其在中国内地头部畅销书作家的地位。不少东野圭吾的忠实读者都察觉到，他的创作风格似乎变了：在保留作品一贯对人性与社会议题的深度探讨、延续“东野式”缜密逻辑与精妙反转的基础上，他愈发偏爱用温情笔触去刻画鲜活立体的人物，这也让更多“推理圈”以外的读者，也被他的故事深深吸引。与此同时，国内文学IP影视化创作的成熟度不断提升，《嫌疑人X的献身》《解忧杂货店》等经典作品早已跳出单一纸质书的传播边界，同名影视剧、电影接连推出，再加上一众高知名度影视演员的参演加持，东野圭吾的作品接连在国内市场掀起现象级的传播热潮，创下一个又一个口碑与热度双高的爆款。东野圭吾及其作品，深入到无数普通读者的成长记忆里。在社交平台上，很多人回忆起学生时代翻看东野圭吾的晚自习。知乎网友暮山紫说，东野圭吾是很多人“零门槛的推理启蒙第一课”：“他不写高高在上的神探，也不写脱离现实的华丽诡计，写的就是普通人心里藏着的执念、嫉妒、懦弱和温柔。这些东西，恰好击中了年轻人第一次想要理解人性的那种渴望。”对于大多数读者而言，东野圭吾的小说是课业间隙难得的消遣，是同学间心照不宣的共同话题，是枯燥日子里读完能让人会心一笑的故事。“世上有两样东西不可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这样的句子，被抄进摘抄本，写进高考作文，用在个性签名里。自此，“东野圭吾”成了一种文化符号，融进了一代年轻人的青春表达。东野圭吾在中国留下的印记，并不是一个又一个单一的故事。他让悬疑推理从小众类型变成大众阅读。他的离去意味着一道跨国界文学光芒的熄灭，但他留下的文学火种与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仍会在中国悬疑推理的路上继续生长。文 | 记者 熊安娜 梁善茵图 | 资料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