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 Jan 13, 2026 · 13 MIN
我有一個羅妹妹
from 浮世回聲 · host 念舒
我有一個羅妹妹 羅妹妹其實是羅姐姐。今年70歲,離婚30多年,獨居在屏東。 十年前我們在某禪修中心認識,都是去當廚房法工。她和她大姐從屏東來,大姐當然要喊羅姐姐,於是她就成了羅妹妹。這是一對工作認真、開朗和善的姊妹。結束法工工作前,羅妹妹說她明年要慶祝自己滿60歲,要騎機車環島!這也太酷了!我立馬說:到了台北就住我家。 隔年春天,這位不老女騎士自南台灣往東騎行半個島,依約來到我的山居。當這位不老騎士在山路旁停好她那30歲車齡的老爺車,緩緩脫下安全帽時,我給她一個大大擁抱。心想:這人真是跟我一樣天真蠻勇! 從此開始了我們十年的友誼。每年羅妹總會來我家小住幾回,每次一週到十天。 在露台的月光下,我們暢談彼此的前半生。年輕時,他莫名其妙被媽媽嫁給一個離婚男子。做牛做馬還生了兩個男孩後,又被老公莫名其妙地離了婚。他自始至終都不明白為什麼。當時他不忍拆散兩兄弟,淨身出戶。他說他一人走在大溝渠的鄉路上,想到七歲和九歲的兒子,真想就這樣往下跳。 因為沒什麼一技之長,之後他去當看護工。拖著行李和一支水桶,南北奔波,給老人做飯洗衣、給病人把屎把尿。幾乎各大醫院他都呆過,就為了活下去。 大概40多歲時,羅妹接觸到身心靈課程,漸漸重新看待生命,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是個拋卻往事,重新長出自信的人。 羅妹每次來我家都拖著一隻塞的爆滿的行李箱、外加一個重的要死的背包。進了屋看著他拿出兩根蘿蔔、一大包萬巒豬腳、自己吵的幾斤花生、自製酵素清潔劑、水果點心…就差沒要抓出一隻雞。某次他煎了一條魚給我吃,我平日不吃魚,怕腥味!但羅妹煎的土魠魚兩面金黃、魚皮焦脆、魚肉緊緻。太好吃了!下回他帶了十片!唉 回去時你以為箱子總會輕一點了吧!錯!他有一推東西要塞,他的市場戰利品:三斤這個、兩斤那個、有一回他檢了一大塊鐵板,他原生家庭是做鐵工的,他說這塊鐵很好,可以壓東西。擠到箱子已經擠不下了,還在背包側口袋塞滿他回收的塑膠袋,他說你們台北不回收,他拿去屏東慈濟,臨走時箱子上還掛了一大包山上摘的野菜、幾株我種的花草…簡直是叫人嘆為觀止! 一回我們騎機車下山,他突然在后座尖叫!我嚇得龍頭都抓不穩,斥問他:你幹嘛啊?他說:我﹑我看見藍鵲!他看見藍鵲!更別提他看見彌猴時狀態! 羅妹超級愛逛市場或各種市集,一進去就不見,153公分的身高即刻消失在人群,打手機也不接,氣急敗壞找到他時,問為什麼不接手機?唉,他經常莫名其妙把手機給關了! 去動物園看大熊貓,他興奮地朝著屁股對著我們的圓仔大喊:圓仔,我來看你了!你也轉過來讓我看看嘛!圓仔! 他看我寫大字用墨條,說他想學畫水墨,要我幫他個買五條。我說這不是巧克力!一條可以用很久。 有一回春天我們一起摘了我家的香椿葉,做了香椿醬,隔天他神秘兮兮地靠在廚房門邊對著我笑了很久,我問笑什麼?他喜孜孜地小小聲地說:我有一罐香椿醬! 她的天真每每引我大笑!她的粗鄙也讓我不知所措。他會一邊說著我要上大號、然後邊走路邊放屁邊脫褲子,急急往廁所去。 他吃飯聲音很大,我忍了很久,終於有一天委婉地跟他說了。他低下頭,隔了幾分鐘才說:「我以前老公也嫌我吃飯聲音很大」 他的標準台灣國語和模糊不清的表達常常讓我摸不著頭腦。有一回我問他剛剛那麼大聲音在幹嘛?「啊,我在那邊就那個啊!」我問:「哪個?」「就在「刷」衣架」。我想:衣架幹嘛要刷? 原來他是用台語加國語,刷是移動的意思!刷衣架 後來我教她唸書要唸出聲音,以此練習表達。他唸我錄音,然後回放給他聽,慢慢可以把話說清楚。她掉下眼淚說:從沒有人這樣教過她。 羅妹也教了我很多事。有一次去永樂市場買布。逛完後我們出來到廣場上坐著休息,有個老太太推個菜籃在賣自己編的吊飾,就是那種俗豔的塑膠繩加上假水晶之類的。羅妹妹過去買了一個回來,我說:「這麼醜你也買?」他說:「唉呀,有時候要給人家一點鼓勵啦!他可能一整天都沒賣出一個。」 我們爬山時,他會開啟雷達偵測,一見到垃圾就過去撿起,我看他撿過的有鐵罐、塑膠袋、保特瓶、破雨傘…他永遠自備環保杯、餐具,背包裡總會有乾淨塑膠袋;他洗的鍋子背面可以當鏡子。 我既嫌棄他,又心疼他,笑說:你真像我前世老婆。 那天結束山居假期,我找朋友開車送他下山搭捷運,看著他推著行李、掛著大背包,弓著背,短腿小快步進站的背影,腦中想著他過去奔赴南北各大醫院做看護時,也總要這樣拖著行李,外加一個水桶,踽踽獨行在人潮之間。突然淚水止不住往下流。司機朋友問:「你老婆要回去,你難過?」不是的!是那種從土地里長出來的堅毅和土直讓我感動! 沒想到,去年我和羅妹的友誼被嚴厲考驗! 當時我要去屏東參加活動,說好住羅妹家。是第三次住他家。前兩次其實是去整理他那凌亂不堪的屋子,我事先跟他說你要打掃乾淨喔!羅妹胸有成竹地說:啊,放心啦!一進門我就感覺不對勁 我想找拖鞋穿,他拿出一雙飯店裡那種一次性的毛巾拖,都是污漬;我說想洗頭,他說沒吹風機;想剪指甲,他沒指甲刀;上樓去我之前的睡房,同樣髒亂不堪,連背包都沒地方放。我想自己來整理,找不到垃圾桶!我撤底被擊潰。可是看到羅妹委靡的眼神,我說不出話。他說他為了我要來,已經整理了三天。我想先撐過這個晚上吧!整晚翻來覆去,考慮接下來三天活動我要負擔很重的心力,決定隔天還是去住旅館,但怕她難過,十分謹慎地跟她說了我的難處,請她諒解。他一定很難過,但表現出來的是一種執拗,因為他在生自己的氣。 住進飯店,帶著始料未及的悲傷。我在心理跟羅妹告別。我和羅妹離婚了!這是他第二次被莫名其妙地離婚。 我知道這是我自己的侷限,也終於不得不正視我和她的差異。文化的差異、性格的差異。 離開屏東的前一晚,我在飯店路邊的樹下唱起一首歌,是改編自大陸詩人海子的詩「九月」:「目擊眾神死亡的草原上鮮花一片 遠方吹來的風比遠方更遠 我的琴聲嗚咽 淚水全無 我把遠方的遠歸還草原」 想起羅妹愛唱歌,甚至加入合唱團,想著她五音不全哇哇地唱…心中無限荒涼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me/user/cmik2qabb06j301x7d1mh8vcv/comments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What this episode covers
我有一個羅妹妹 羅妹妹其實是羅姐姐。今年70歲,離婚30多年,獨居在屏東。 十年前我們在某禪修中心認識,都是去當廚房法工。她和她大姐從屏東來,大姐當然要喊羅姐姐,於是她就成了羅妹妹。這是一對工作認真、開朗和善的姊妹。結束法工工作前,羅妹妹說她明年要慶祝自己滿60歲,要騎機車環島!這也太酷了!我立馬說:到了台北就住我家。 隔年春天,這位不老女騎士自南台灣往東騎行半個島,依約來到我的山居。當這位不老騎士在山路旁停好她那30歲車齡的老爺車,緩緩脫下安全帽時,我給她一個大大擁抱。心想:這人真是跟我一樣天真蠻勇! 從此開始了我們十年的友誼。每年羅妹總會來我家小住幾回,每次一週到十天。 在露台的月光下,我們暢談彼此的前半生。年輕時,他莫名其妙被媽媽嫁給一個離婚男子。做牛做馬還生了兩個男孩後,又被老公莫名其妙地離了婚。他自始至終都不明白為什麼。當時他不忍拆散兩兄弟,淨身出戶。他說他一人走在大溝渠的鄉路上,想到七歲和九歲的兒子,真想就這樣往下跳。 因為沒什麼一技之長,之後他去當看護工。拖著行李和一支水桶,南北奔波,給老人做飯洗衣、給病人把屎把尿。幾乎各大醫院他都呆過,就為了活下去。 大概40多歲時,羅妹接觸到身心靈課程,漸漸重新看待生命,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是個拋卻往事,重新長出自信的人。 羅妹每次來我家都拖著一隻塞的爆滿的行李箱、外加一個重的要死的背包。進了屋看著他拿出兩根蘿蔔、一大包萬巒豬腳、自己吵的幾斤花生、自製酵素清潔劑、水果點心…就差沒要抓出一隻雞。某次他煎了一條魚給我吃,我平日不吃魚,怕腥味!但羅妹煎的土魠魚兩面金黃、魚皮焦脆、魚肉緊緻。太好吃了!下回他帶了十片!唉 回去時你以為箱子總會輕一點了吧!錯!他有一推東西要塞,他的市場戰利品:三斤這個、兩斤那個、有一回他檢了一大塊鐵板,他原生家庭是做鐵工的,他說這塊鐵很好,可以壓東西。擠到箱子已經擠不下了,還在背包側口袋塞滿他回收的塑膠袋,他說你們台北不回收,他拿去屏東慈濟,臨走時箱子上還掛了一大包山上摘的野菜、幾株我種的花草…簡直是叫人嘆為觀止! 一回我們騎機車下山,他突然在后座尖叫!我嚇得龍頭都抓不穩,斥問他:你幹嘛啊?他說:我﹑我看見藍鵲!他看見藍鵲!更別提他看見彌猴時狀態! 羅妹超級愛逛市場或各種市集,一進去就不見,153公分的身高即刻消失在人群,打手機也不接,氣急敗壞找到他時,問為什麼不接手機?唉,他經常莫名其妙把手機給關了! 去動物園看大熊貓,他興奮地朝著屁股對著我們的圓仔大喊:圓仔,我來看你了!你也轉過來讓我看看嘛!圓仔! 他看我寫大字用墨條,說他想學畫水墨,要我幫他個買五條。我說這不是巧克力!一條可以用很久。 有一回春天我們一起摘了我家的香椿葉,做了香椿醬,隔天他神秘兮兮地靠在廚房門邊對著我笑了很久,我問笑什麼?他喜孜孜地小小聲地說:我有一罐香椿醬! 她的天真每每引我大笑!她的粗鄙也讓我不知所措。他會一邊說著我要上大號、然後邊走路邊放屁邊脫褲子,急急往廁所去。 他吃飯聲音很大,我忍了很久,終於有一天委婉地跟他說了。他低下頭,隔了幾分鐘才說:「我以前老公也嫌我吃飯聲音很大」 他的標準台灣國語和模糊不清的表達常常讓我摸不著頭腦。有一回我問他剛剛那麼大聲音在幹嘛?「啊,我在那邊就那個啊!」我問:「哪個?」「就在「刷」衣架」。我想:衣架幹嘛要刷? 原來他是用台語加國語,刷是移動的意思!刷衣架 後來我教她唸書要唸出聲音,以此練習表達。他唸我錄音,然後回放給他聽,慢慢可以把話說清楚。她掉下眼淚說:從沒有人這樣教過她。 羅妹也教了我很多事。有一次去永樂市場買布。逛完後我們出來到廣場上坐著休息,有個老太太推個菜籃在賣自己編的吊飾,就是那種俗豔的塑膠繩加上假水晶之類的。羅妹妹過去買了一個回來,我說:「這麼醜你也買?」他說:「唉呀,有時候要給人家一點鼓勵啦!他可能一整天都沒賣出一個。」 我們爬山時,他會開啟雷達偵測,一見到垃圾就過去撿起,我看他撿過的有鐵罐、塑膠袋、保特瓶、破雨傘…他永遠自備環保杯、餐具,背包裡總會有乾淨塑膠袋;他洗的鍋子背面可以當鏡子。 我既嫌棄他,又心疼他,笑說:你真像我前世老婆。 那天結束山居假期,我找朋友開車送他下山搭捷運,看著他推著行李、掛著大背包,弓著背,短腿小快步進站的背影,腦中想著他過去奔赴南北各大醫院做看護時,也總要這樣拖著行李,外加一個水桶,踽踽獨行在人潮之間。突然淚水止不住往下流。司機朋友問:「你老婆要回去,你難過?」不是的!是那種從土地里長出來的堅毅和土直讓我感動! 沒想到,去年我和羅妹的友誼被嚴厲考驗! 當時我要去屏東參加活動,說好住羅妹家。是第三次住他家。前兩次其實是去整理他那凌亂不堪的屋子,我事先跟他說你要打掃乾淨喔!羅妹胸有成竹地說:啊,放心啦!一進門我就感覺不對勁 我想找拖鞋穿,他拿出一雙飯店裡那種一次性的毛巾拖,都是污漬;我說想洗頭,他說沒吹風機;想剪指甲,他沒指甲刀;上樓去我之前的睡房,同樣髒亂不堪,連背包都沒地方放。我想自己來整理,找不到垃圾桶!我撤底被擊潰。可是看到羅妹委靡的眼神,我說不出話。他說他為了我要來,已經整理了三天。我想先撐過這個晚上吧!整晚翻來覆去,考慮接下來三天活動我要負擔很重的心力,決定隔天還是去住旅館,但怕她難過,十分謹慎地跟她說了我的難處,請她諒解。他一定很難過,但表現出來的是一種執拗,因為他在生自己的氣。 住進飯店,帶著始料未及的悲傷。我在心理跟羅妹告別。我和羅妹離婚了!這是他第二次被莫名其妙地離婚。 我知道這是我自己的侷限,也終於不得不正視我和她的差異。文化的差異、性格的差異。 離開屏東的前一晚,我在飯店路邊的樹下唱起一首歌,是改編自大陸詩人海子的詩「九月」:「目擊眾神死亡的草原上鮮花一片 遠方吹來的風比遠方更遠 我的琴聲嗚咽 淚水全無 我把遠方的遠歸還草原」 想起羅妹愛唱歌,甚至加入合唱團,想著她五音不全哇哇地唱…心中無限荒涼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me/user/cmik2qabb06j301x7d1mh8vcv/comments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NOW PLAYING
我有一個羅妹妹
No transcript for this episode yet
Similar Episodes
May 14, 2026 ·360m
May 14, 2026 ·310m
May 14, 2026 ·205m
May 14, 2026 ·85m
May 14, 2026 ·282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