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

小弟新書《牆上橘虎斑》將於12月底上市，這篇文章是書中的首篇，喜歡的朋友請多支持。有您的支持才有更多創作的動力。 無臉 阿貴住的地方叫牛稠嶺，是個小聚落，基本上是窮困而偏僻，沒有太多經濟活動，沒有文化發展。但多的是那些無奈的生命故事與鄉野傳奇。 羅素珍說她晚上在往草山的路上，看到鬼。 就是她從工廠下班，很晚了，騎著機車要回家。一瞥見路旁有個女子，她直覺可能需要幫助，畢竟夜很深。於是慢速靠過去，跟在那女生旁邊，然後開口講話： 「小姐，這麼晚了，妳住附近嗎？」 「妳是牛稠嶺人嗎？」 「需要我載妳一程嗎？」 接連提問，對方都沒回應，只是低頭走路。羅素珍不放棄，最後一次提問 「啊妳頭也不要一直犁犁，我是好意啦。」 然後對方就把頭抬起來了，長髮往額頭旁邊撥，膚色潔白如霜，氣質感覺清秀。但羅素珍認真一看，發現這女子沒有五官，就是沒有眼睛嘴巴什麼的，整個臉白白的一片。一開始以為是面具，後來發現皮膚細緻，髮根緊連著額頭。羅素珍學過美容美髮，她知道那不是假的面具，於是她驚恐到幾乎無法呼吸，她知道這是不好的東西，於是全身僵硬，催油門的手指逐漸無力，機車慢慢減速到停止。 她快哭了。 但對方就只是低著頭，慢慢的從她身旁走過。秋天深夜的涼風像是夜叉的髮梢，在她身上撫過，她每個毛孔都感受到幽靈的存在。 後來羅素珍病了好幾天，接著，辭去工廠的工作，標了幾個會，頂下店面開早餐店。 在早餐店的餐桌旁阿貴聽了這個故事。 阿貴一邊喝冰紅茶，一邊把火腿蛋三明治撕下一角，餵旁邊的街貓。當時他完全不以為意，以為這只是一個傳奇故事，加油添醋罷了。 一直到那天，阿貴才知道生命存在著一些難言的殘缺。 反正就是阿貴去山上玩，沒多厲害，就是沿著小路走，旁邊如果有什麼特別的，例如金龜子或者是成熟的果子，他會靠過去看，脫離原本的路徑，但不會太遠。這樣的事，阿貴幹過幾百次，是簡單日常的童年消遣。 但那天他走著走著，突然想起羅素珍說的故事。一個無臉的女生，何以在深夜裡獨自出現，而她其實無害人之意，只是就這樣經過人間，與羅素珍陰陽相遇罷了。 這個時候阿貴心裡一股莫名的安靜來襲，沒有懼怖，而是淡淡的悲傷。 阿貴不知道自己何以產生那樣的情緒，但那樣的情緒讓他的心思變得更敏銳，想起更多事情，但好像都是哀愁的。 諸如： 海有時平靜，但浪潮會把釣魚的人埋葬在消波塊裡。 路邊不時會有狗被車子撞死，靠近聞那些味道，死亡的味道像刀子一樣插進鼻孔。 他們捉到蛇，把蛇吊在樹上，剝皮取肉。 那些悲哀殘酷的片段讓阿貴的心悠悠的飄盪，心思彷彿蕩出身體，在那些哀傷的空氣中飄著。接著阿貴不想往前走了，心冷冷的站在一棵樹旁邊，停下看風景。 他往山谷裡看去，山風吹過，有一定的節奏；樹葉翻飛，也有不同的音律。這個時候天特別藍，樹特別高。他第一次知道，孤單與安靜可以這麼美好，阿貴幾乎願意一輩子站在這裡了。 「孩子，你站這幹嘛！」 空氣中突然冒出一句話，阿貴差點給嚇死了，是誰在這時候出現在旁邊。阿貴看了一下，是一個認識的阿伯。 「你不是阿貴嗎？一直站在這裡幹嘛。」 「我剛來而已，哪有一直站在這裡。」 「什麼剛來？我3小時前去工寮就看到你在這裡了，現在傍晚我要回去了，你還在這裡。」 3小時？ 阿貴看一下手錶，真的是５點！全身瞬間被涼意灌注，手腳痠麻。 「我真的從下午2點站到5點嗎？何以我覺得根本不到10分鐘！」 天快黑了，於是阿貴就跟那阿伯一起走回去，路上不免有一些聊天對話。 「你以後不要去那棵樹下玩。」 「哪棵？」 「就你剛剛站的旁邊的那棵。」 「是安怎嗎？」 「那地方不好啦。」 「什麼不好？」 阿貴一再追問，那阿伯便講了一個故事。 以前有一個女生長得很漂亮，很多人喜歡她。但那女生只愛一個男人，她勇敢的跟他告白，那個男生也喜歡她，他送給她一束白花，於是兩人相戀。 一段時間之後，她的男人起了脾氣，理由是太多人愛慕她的美貌，讓他一直有不安全感。 那男子本是樸實單純的村夫，一再聽到旁人提及她，心裡的距離便越撕越大縫。 最後他不想承擔這種壓力，於是告別遠走。 而那女子傷心欲絕，也恨起自己的容貌，於是剃去自己的眉毛，臉上塗上白粉，遮掩姿色，斷絕紅塵。 一段時間之後，她消失了，沒人知道去哪了。有人在山上發現一束白花跟一封信，把信拆開，裡面是囈語般的文字，繞來繞去都是思念與愛。 後來，一直有傳說，無臉的女鬼在牛稠嶺出沒。 聽完這段故事之後，阿貴全身冰冷，原來羅素珍講的是真的。而他站在那裡的三小時，真不知是什麼樣的陰陽幻界？ 阿貴心裡產生了一百萬種感觸。 一個靜美的女子就這樣在樹下消失了，變成了山野裡的一陣風跟一段傳說。 當她出門之際，雙手是用什麼樣的心情捧著那束白花，她會想到當時兩人牽手笑語的春風甜美嗎？她在窗前寫下那紙離別的書信，結束語是再見還是永別，稱謂語是我的愛，還是一字簡單的你。 而她幽幽的靈魂是否已放下那些不捨與思念，隨因果輪迴。 還是始終念著她的愛人，不顧一切的，夜夜於山間低頭獨行。 來賓: 苗栗 小敏 -- Hosting provided by Sound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