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角 | 有风自南：鲁奖“破纪录”背后的广东书写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评选结果正式出炉，广东有3件作品获奖，创下历届参评以来最佳成绩：陈启文《穿越人间的象群》获报告文学奖，谢有顺《文学的深意》、贺仲明《文学的风景与思想的风致》获文学理论评论奖。而在早前入围提名作品中，共有7位广东作家作品脱颖而出，除上述三件作品外，盛可以《建筑伦理学》、朱山坡《座头鲸》、黄礼孩《时间灯塔》、黄灯《去家访：我的二本学生2》也位列其中。新时期以来，从扎根南粤烟火的打工文学起步，到如今扎根本土书写、锚定现实创作、倡导“粤派批评”，多方共同发力之下，广东文学创作及评论呈现多元繁茂格局。亮眼成绩绝非偶然，背后是广东文学数十年来的深厚积淀，也是岭南作家始终扎根这片热土、紧贴时代脉动持续深耕的结果。这也折射出广东文学极具辨识度的动态面貌与未来趋向，正如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广东省作协主席谢有顺所说，“广东文学正在蓄力阶段，后续肯定会有更绚烂的表现”。“粤派批评”视野为之一新创作上的厚积，必然引发批评上的回响。在本届鲁迅文学奖理论评论奖的五个席位中，广东独占两席。这不仅是广东文坛的一次丰收，也是“粤派批评”十年倡导和努力的结果。2016年5月，羊城晚报联合暨南大学中国文艺评论基地、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举办“文学评论与20世纪中国文学史的生成”学术研讨会，首次集中探讨“粤派批评与文学史研究的广东力量”。同年6月，羊城晚报正式亮出“粤派批评”旗号，成立“粤派批评·陈桥生工作室”。此后十年间，围绕全国文艺热点、联动各地文艺名家，羊城晚报组织策划了大量专题版面，在全国文艺评论中打出了鲜明的粤派批评的印记。从晚清黄遵宪、梁启超倡导“诗界革命”“小说界革命”，到20世纪三四十年代黄药眠、黄秋耘、萧殷等人持续拓进，再到新时期黄修己、饶芃子、谢望新、蒋述卓、林岗等批评家接力深耕——岭南一脉，逐渐形成底蕴深厚、实力雄厚的批评力量。本届鲁奖广东一举斩获两席，正是“粤派批评”多年蓄力的集中释放。著名文艺评论家、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蒋述卓曾以“严谨的态度、得体的尺度、开放的角度、优雅的风度”精准概括“粤派批评”的独特气质。而今，作为广东文艺批评界“60后”“70后”的中坚力量，贺仲明与谢有顺以其各自的批评实践，共同印证“粤派批评”的内在精神。谢有顺在《文学的深意》中旗帜鲜明地主张“有体温的批评”。他提出：“以一种生命的学问，来理解一种生命的存在，这可能是最为理想的批评。”在他看来，批评的根基不在学理与知识谱系的堆叠，而在于对人性的深切体认。为此，他强调“诚恳的研究精神”与扎实的文本细读，主张批评既要有实证的硬度，也要有感性与诗性的光芒。在《文学的风景和思想的风致》中，贺仲明将目光投向“文学主体性的回归”。无论是对知识分子文化心态的探析、对乡土文学的深耕，还是对古典文论现代转化的追问，他始终试图通过对经典的重读，回望民族传统，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对话的可能，进而建构中国本土自主的文学批评话语。从理论深度的开掘，到人文温度的在场；从实证精神的扎实落地，到本土经验与开放视野的双向贯通，多元并存、彼此激发的格局，塑造了“粤派批评”独有的气质与面貌。自2020年以来，随着《粤港澳大湾区文学评论》杂志的创刊，“粤派批评”的版图从广东拓展至大湾区，视野更为之一新。有风自南，翼彼新苗。从创作到批评，广东文学正在迎来新的高潮。扎根本土的文学书写陈启文的获奖作品《穿越人间的象群》，是对云南亚洲象群长达17个月、迂回行进1300公里的真实记录。象群大脚印的旁边，是一双双人的脚印。亚洲象研究专家沈庆仲、象语者岩罕陆、科研所长郭贤明，还有村干部丁春林，护林员付启友、毕仕学等“用一辈子守护大象”的人，共同刻画出北上象群的足迹，引发世界“围观”。这是陈启文长年深耕报告文学写作捧出的又一扛鼎之作。他的报告文学创作题材多样，对生态书写用力尤勤，而广东东莞成为他取材养笔的泉眼。“这里依山傍水，推门见绿，是再好不过的写作环境”，2008年，陈启文第一次来到樟木头镇，一住就是十几年。如今，东莞市樟木头镇官仓社区幽深的三家巷里，有一栋青砖屋，墙上挂着一面写着“陈启文工作室”牌子。由于出生和成长在长江边，陈启文创作了一批和水相关的作品，《河床》《命脉》《大河上下》……沿湘水南下，他伫立在珠江口，写下：“在她被命名为珠江之前，她已在南中国辽阔的疆土上流淌了4800里，滔滔不绝的水路上，她一直保持着南方的清晰。她开始变得纷乱、复杂、模糊，是在这里，虎门。一条长河，流到这里，她已尽到天职，仿佛在做最后的交代。”他从珠江水写起，写到千年前的海上丝绸之路、虎门销烟时军民筑起的金锁铜关，还有沙角炮台缴烟广场上的克虏伯大炮，再到如今的渔家乐。在广东，他总能感到血脉贲张的生命力，积累下新鲜热辣的创作素材。扎根于此的本土文学创作始终带着鲜明的在地属性。陈启文直言，报告文学创作者应当和新闻工作者一样，第一时间奔赴重大社会事件现场，以文学的方式向读者报告事实真相，要捕捉“第一时间”的鲜活内容，就必须立足于日日新的现实土壤。正如广东省作协党组书记、专职副主席向欣所说，广东文学深植于广东的历史文化传统和区位优势，更源自这片土地作为近代以来中国社会变革与文化转型先行地的深厚基因。广东是报告文学的富矿，这里目前已经成长起一支战斗力强、有实力也有激情的报告文学作家队伍，其中在全国知名的广东报告文学作家就有十几位，骨干创作者队伍至少三十人。“地方写作就像你找到一点，用生命的杠杆，也能撬动一个世界。”凭借诗集《时间灯塔》入围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黄礼孩说。《时间灯塔》选入了黄礼孩近些年创作的诗歌，既有人物书写，比如对苏东坡、汤显祖、韩愈，乃至卡夫卡、赵无极等人物的精神探索，也有对当下一些来往的朋友内心世界的呼应，还有一些地方诗歌的书写。徐闻海港、菠萝地、素馨花、白水寨、华南植物园，他将诗写成了一部“岭南风物图鉴”。“这片土地很神奇，它既古老，又产生很多新的可能性。”在今年五月举办的2026国际青春诗会上，黄礼孩对来自阿拉伯国家的诗友介绍自己的故乡。如今，“全球作家写广东”活动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他乐见全球作家们多多书写工业文明后的广东，城市的复杂性以及国际化等面相。锚定现实的“广东经验”陈启文和黄礼孩的创作代表了广东文学“扎根本土”的一面，也可看出本届鲁奖评选中另一个醒目的信号，将这种“扎根”推向更广阔、更火热的生活现场。“外卖诗人”王计兵凭借诗集《低处飞行》获得鲁奖，这部作品之前也曾获得由羊城晚报主办的2025花地文学榜诗歌奖，它的屡屡获奖折射出中国文学呈现“向下看”、扎根普通大众的新潮流。在这个潮流中，得益于在改革开放中先行一步，本有深厚市民生活传统积淀的广东文学也屡得风气之先。上世纪90年代，扎根珠三角工厂流水线的“打工文学”便已开启大众文艺的探索。曾在东莞打工的王十月，曾凭借小说《国家订单》获得第五届鲁迅文学奖，郑小琼的打工诗歌引起国际诗歌界的关注，塞壬的体验式非虚构写作重塑劳动者形象。如今，温雄珍、王瑛、曾为民等一批新大众文艺写作者延续着这份沾满泥土、冒着热气的创作路径，为当代中国文学贡献了新鲜经验与多元可能。依托粤港澳大湾区的经济腾飞，广东作家创作了大量反映当代新都市生活的小说，敏锐捕捉了城市化进程中的社会形态与生活方式变革。本届鲁迅文学奖的入围名单里，同样少不了广东现实题材作品的身影：黄灯的《去家访：我的二本学生2》，记录了作者2017年-2022年走访学生原生家庭的见闻与感想，“二本院校学生的命运，是中国最基本的底色”；盛可以的《建筑伦理学》取材自作者为母亲翻建房屋的真实经历，小说把建房的全过程和因此而生的家庭纠纷交织在一起，为读者了解当代中国乡村的道德图景提供了一个重要文本；朱山坡的《座头鲸》将“鲸鱼”化作个人自由与梦想的象征，映射时代变迁中人们内心的迷茫与坚守。近些年来，广东文学在现实主义手法上不断取得创新，不仅关注传统伦理与社会历史，更融入科幻、悬疑等元素，屡有佳作问世。同时，网络文学现实题材创作蓬勃发展，以现实为骨，以网络为翼，共同构建了具有思想深度和艺术水准的“广东经验”。文 | 记者 梁善茵 熊安娜图 | 资料图片统筹 | 吴小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