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 Sep 1, 2026 · 9 MIN
业界若抵制AI,文学和研究会更“边缘”吗?听听作家、学者、出版人怎么说
from 羊晚·花地·文化
9月1日下午,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系列活动之“AI时代的写作:挑战、困境与希望”文学交流在广东文学馆举行。 当AI可以写诗、写小说、写论文,甚至制作AI漫剧,当技术越界进入创造力的核心地带,人还剩下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围绕这一核心议题,与会作家、学者、出版人展开了多角度的对话。 AI可以是工具,但不能成为主体;文学可以借助技术,但不能交付灵魂。而守住原创的边界,究竟是靠行业联盟的集体抵制,还是靠写作者个体的内心自觉?…… 本场交流活动由广东文学馆馆长王十月主持。 AI时代,人为什么不可替代? 讨论的起点,是对“人”的重新打量。AI越发达,“人为何不可替代”的问题就凸显。 文艺报社总编辑刘颋首先从认知层面反思了人类对AI的态度。她直言,“AI幻觉”一词折射出人类对AI的傲慢与偏见。“我们为什么会认定虚构只是人类独有的权利?”她指出,“AI幻觉”恰恰是在提醒我们认知上的缺口与局限。 谈及AI带来的困扰与挑战,刘颋认为核心问题在于:我们究竟是将AI视为辅助工具,还是正让它成为我们的“大脑”?她以作家麦家的话作结:“记录人类最后一滴眼泪的只能是作家,不能是AI。” “人写的作品就像新鲜杀的猪肉,而 AI 出来的作品就像放进冰箱冷冻过一样。”江西省作协副主席、鲁迅文学奖得主傅菲举例,乡村学校岗位被AI替代、征文查出AI生成稿这些事,说明AI擅长模板、数据和逻辑,但辅助应用文、科幻与剧本创作,但在美感、精神价值、个人经验和情感深度上仍有距离。 “今天中午接到通知要发言,我赶紧打开DeepSeek帮我写稿。”《诗刊》编辑部副主任彭敏笑着说,“它写了一段话还挺动人的,说‘AI没有童年,没有初恋,没有失去至亲的夜晚。’但我通读下来发现,这些观点大家早已司空见惯了。” 随后他分享了一件小事。DeepSeek刚火时,由他担任责编的一位广州诗人的作品被某公号指控为AI写作,因为DeepSeek说“这是AI写的”。彭敏把同一首诗再拿去问,DeepSeek改口“明显是人写的”。“检测工具随机性很强,不能作为铁证。”彭敏说,“人的个性、旁逸斜出与‘不完美’,或许是区别于AI四平八稳表达的所在。”彭敏说。但判断这些,工具做不到,最终还得靠人。 守门人的审慎:出版业如何面对AI风险? 当AI写作以不可抵挡之势来袭,最先承压的是出版这道“守门”环节。AI工具带来效率,也模糊原创的边界。 湖南文艺出版社社长陈新文从出版人的视角,分享了对AI介入文学创作的观察。“这一年突然冒出了很多作家,写故乡、写童年,主题雷同,结构也差不多。由此可见,AI参与文学创作已经非常普遍。”面对这一趋势,全国24家文学刊物已于8月21日联合发起“捍卫原创、拒绝AI”的行动。对此,陈新文呼吁出版社也应联合起来,明确表达态度,共同抵制AI对文学创作的侵蚀。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社长赵阳分享了社内今年引入AI出版工具的实践。这款工具在筛选来稿、提炼市场卖点、设计封面、生成营销方案甚至短视频脚本创作等方面,都表现出极高的效率。“它解放了我们编辑出版的生产力,这是技术带给我们的利好。” 但她也坦言,AI的应用同样带来了多重困扰:一是原创性边界日益模糊,人机混合的作品令编辑难以甄别;二是“隐性抄袭”难以分辨,AI在情节、意象、句式、结构上形成的相似性极难界定;三是内容同质化严重;四是创作的“空心化”,部分创作者依赖AI快速完稿,放弃了深度思考、生活沉淀与艺术打磨;五是读者也在被反向“驯化”,逐渐对具有风格、颠覆性与个性的作品产生疏离。 和陈新文一样,她呼吁业界形成联盟,对过度依赖AI的创作者建立一致的警戒与规范,并重申出版的价值立场:“真正的文学肯定永远来自人心,真正的出版也应该永远是守护价值和点燃光亮的。” 学术的抉择:坚守主体,还是拥抱算力? 当A深度嵌入学术生产,是坚守主体,还是拥抱算力?两种面向在此相遇——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得主、暨南大学教授贺仲明从学术研究的视角出发,关注AI对高校教育与知识生产带来的深刻影响。他观察到,目前从本科生到博士生,AI在学术写作中的使用率几乎达到百分之百。 对此,他认为学术界建立一套科学、系统的AI使用规范已刻不容缓:“我们必须制定明确的学术规则,引导学生们将AI定位为辅助工具,而非主导我们的学术写作。” 《南方文坛》副主编曾攀则提出了一个更具突破性的观点。他认为,文学界若继续抵制AI,文学及研究可能更趋“边缘”。AI已能提高部分论文质量,人机协同将是趋势。文学界应摆脱只认“手搓”、缺乏“算力”思维的保守心态,主动研究AI如何介入创作和评论,并重新讨论文学是“人学”“人机学”还是“机器学”。 这一观点与多位学者的审慎态度形成对照,也引发了现场关于“人机边界”的深层讨论。 《文艺争鸣》编辑部主任张涛认为,AI时代是否真正到来,要看创作和学术写作在多大程度上借助AI,以及“怎么鉴定、怎么界定我们自身和AI之间的关系”。若转向人机合作,读者更应关注作品质量和阅读带来的精神愉悦,不必纠结由谁生产。“只要它是一个优秀的作品,能给我们带来阅读上的精神愉悦和快乐,就完全可以”。 作家的内心:失落的语言与重建的精神 层层追问到最后,AI写作的规范尚未明确,作家们首先要面对的不是技术,而是自己的内心:AI时代下,写作还意味着什么? 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陈培浩关注AI对创作者内心世界的深层影响。他注意到,AI的兴起让许多作家对写作产生了一种“无意义感”。作为一名作家和批评家,他也在自我追问:AI对我的内心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我给自己定下一条底线,绝对不能直接使用AI来写作。但依然会感觉到,AI的兴起对写作的心境产生着难以忽视的影响。” 他坦言,过去写作时很容易进入心无旁骛的节奏,而如今查找资料、处理材料等环节不断切断写作的连续性,正在消解作家面对文学时那种坚韧不拔的心智,“那种用精神照亮的语言,正在很多作家的身上慢慢脱落。” 中山大学副教授、作家王威廉认为,语言大模型储存并调用过去的语言与经验,作家应刷新语言、经验,提供新观念与想象力。AI不具主体性,只是“半主体性”工具;当修辞因算法变得廉价,文学更应回到生活深处,回答“怎么看、经历过什么、能想象什么”。AI不是终结,而是契机。 《思南文学选刊》副主编、评论家黄德海提问,AI在知识、语言和艺术分析上的能力不断增强,人类写作应追问自身还剩下什么精神尊严。人的肉身、会死亡并需要解脱的处境,是AI不具备的经验。面对AI,写作者要保持主体性,“在它能够完成的事情之外,争取并经营一片不被触碰的精神天地。” 本场对话的展开,呈现了文学界、学术界、出版界面对AI的复杂心态:既有焦虑与警惕,也有开放与期待。正如王威廉所言,AI不是终结,而是契机——它正在迫使文学重新回答那个最古老也最基本的问题:人为何写,文如何立。 文 | 记者 熊安娜 阎回 图 | 记者 梁喻 张瑞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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