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七杯茶 | 非虚构的难处；“拆除鸟巢”或者“适应世界”；一天内欧亚往返……

羊城晚报每周日推出“七杯茶”专版，特约海内外六位不同领域的专家学者撰写专栏文章。此外，还有面向广大读者征稿的“随手拍”专栏。 文章虽短小，七杯茶有韵。请诸位慢慢品—— ·喧嚣之余· 宋明炜[美国韦尔斯利学院 讲席教授] 一天内欧亚往返 走出大巴扎没多久，就到了苏莱曼尼清真寺，这是自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建立的，位于高处，可以俯瞰博斯普鲁斯海峡和金角湾，里面不只是蓝色，还有其他各种颜色的图案，赭黄色和深红色，以及绿色。 我们向海边走去，走过格拉塔大桥，看到“欧洲区”升起的高地，帕慕克在书中写过的帝国末期建起的欧式大宅。大桥下面就是渡口，上船后，天气变得晴朗起来。一路上，蓝天碧海，海鸥追随着我们。眼看着伊斯坦布尔古城远去，水汽烟幕中看着岸边高地上索菲亚大教堂的朦胧剪影。大船一路经过昨天去过的多尔玛巴赫切皇宫，以及帝国末期的许多奢靡的豪宅，最后跨过博斯普鲁斯海峡最宽阔处，抵达亚洲。 博斯普鲁斯海峡里的海水都是激流，从黑海涌出来，经过这里到马尔马拉海，再注入爱琴海。看到海水中成群的水母。下船后一直走到少女灯塔，许多人在海边钓鱼，像是千百年来一直就这样，从来没变过。乘车经过博斯普鲁斯大桥，桥身是白色的，纤细狭长，三个小时后又回到了欧洲。 晚饭后，走到金角湾海边，等天空渐暗下来，便看到白天去过的苏莱曼尼清真寺的灯光亮起来，更远处也亮起灯光，一时之间，看对岸黄色的灯火中都是辉煌的古建筑，这一刻犹如古老的伊斯坦布尔以及更古老的君士坦丁堡，甚至拜占庭，都复活了。海边不少人在这里等日落开斋吃饭，猫咪也多，跟着人跑。海风吹着，这是伊斯坦布尔最美的一个夜晚。 ·拒绝流行· 曹林[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 教授] “拆除鸟巢”或者“适应世界”？ 前段时间一封校长回信引发热议。深圳一高三学生备考冲刺受校园鸟鸣干扰，写信请求学校“拆除鸟巢”，校长公开回信称：认为学会与万物共存是成长必修课，教育的终极目标不是让世界适应我们，而是让我们学会与世界相处！ ——校长回信受到赞誉，但也有很多人认为校长在“上价值”中回避了问题，以成长为名消解了“如何免于噪音干扰”这个具体问题。如果对问题都是适应与接纳，那世界可能就不会有进步了。 许多年轻人则站在提出问题的学生角度，讨论如何借助现代科技、通过AI解决鸟鸣噪音这个具体问题。看到一个留言很是感动，她引用了作家萧伯纳的话：一个理智的人让自己适应这个世界，不理智的人让世界适应自己，这个世界的进步，依赖于不理智的人。 ——是啊，传统时代人们只能适应自然的酷热、寒冷、缓慢、风沙、噪音，现代科技和文明的每一进步，包括人工智能，不正是人们“不甘于适应”追求中所创造的？如果困难能用现代科技去解决，为什么非得逼着人用精神去克服？ 张雪夺冠后，也有一篇文章反思“我的博导也是干摩托车发动机的，他为什么没干出来”。浙江宣传也接过了这个问题讨论“博导和‘张雪’们隔着多远”——这个让博导们尴尬的问题，从AI创新实践中可以找到答案。 ·昙花的话· 尤今[新加坡作家] 鳄鱼与乌龟 卡拉姆乔尔位于孟加拉孙德尔本斯森林深处，是一个遐迩闻名的生态旅游胜地。其中的鳄鱼繁育中心的一处围栏里，关着一条鳄鱼和两只乌龟。 那天，我在此目睹了一幕饶有意味的小插曲。面目狰狞的鳄鱼，从人造池塘中缓缓爬上来，阴冷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池畔那两只相依相偎的乌龟，似乎想要伺机而动。强敌当前，乌龟却安之若素，神态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 我莞尔，因为就在那一瞬间，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两句有趣的歇后语： ——“乌龟咬西瓜，无处下口。” ——“乌龟咬鳖颈子，有得纠缠。” 这两句歇后语，只要稍作改动，便完全切合当前的情景了： ——鳄鱼咬乌龟，无处下口。 ——鳄鱼咬乌龟，有得纠缠。 乌龟，行动迟缓，却能在“龟兔赛跑”中出人意料地胜出，被世代传颂，成为象征恒心与毅力的励志故事。 乌龟，形体细小，但在令人闻之色变的鳄鱼面前，还是泰然自若，且还发出了无声的挑衅：“嘿嘿，你放马过来吧，谁怕谁呢？” 天生我材必有用。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看扁了它，可它深知做事只要步步为营，不半途而废，便能应付任何挑战；而那一身坚硬的甲壳，更是与生俱来的“护身符”，能帮助它安然度过任何危机。 ·梅川随笔· 陈子善[上海文史研究馆 馆员] 为《治家格言》镌印 明末清初理学家、教育家朱柏庐的《治家格言》是相当有名的。我虽然背不出来，但开头的“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简直是大白话，明畅易懂，又颇有道理，所以一直不忘。 而今，有一位年过七旬的海上篆刻家刘葆国先生，不仅对《治家格言》十分喜爱，而且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他把全篇524字的《治家格言》刻成了一部别致的印集——《朱柏庐＜治家格言＞印集》近日由杭州西泠印社出版社推出，十六开精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刘先生是篆刻大师钱君匋先生的高足，又善于融合古今，博采众长，治印清隽典雅，已自成一大家。他前后花了整整六年时间，通篇篆刻《治家格言》，共得印六十一方，后又部分重刻，并修订边款，精益求精，一丝不苟。接着钤印拓款成谱，至2023年终于大功告成。这样谨严的创作态度，不能不使人佩服。 刘先生还请文化界同仁题签、题引言、作序和题跋，包括刘小晴、童衍方、余秋雨、韩天衡、熊召政、陆康、徐建融、刘一闻、钱文忠等。他们各抒己见，使这部印集又成为一部别有情趣的文人雅集。 ·夕花朝拾· 杨早[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 研究员] 非虚构的难处 这几年非虚构叙事很流行。尤其是针对基层群体，如女性、少数民族、低学历者。作者或是其中的一员，或是职业相关或经过详尽调查。《南方技校的少年》作者袁洁本是技校的老师，她自然是为我们揭开了面纱的一角，窥见生活的艰难与少年们的成长。 这些少年大多来自偏远乡村或城市底层家庭，中考失利后，技校成了他们为数不多的选择。16岁的阿明在汽修车间里，手指被扳手磨出厚厚的茧子，却依然专注地跟着师傅调试发动机——他说，“学会这门手艺，就能给家里寄钱了”。还有学电子技术的小宇，曾经因为基础差被同学嘲笑，后来在老师的鼓励下泡在实验室里，终于在省级技能大赛中拿到三等奖，领奖台上的他，眼睛亮得像星星。他们的青春没有象牙塔的浪漫，却有着实打实的汗水与坚韧，每一次零件的精准安装，每一次故障的成功排除，都是他们对抗命运的勋章。这些被主流教育忽略的少年，在技校的车间里、实训场上，用双手和坚持，一点点拼凑着属于自己的未来。 不过非虚构有一个难处，就是作者的姿态。几年前民俗学界关于田野调查者能否干预被调查的现实有一场大论战。我想，这也是很多非虚构写作者的问题，一方面，他们可能干预让事实没像原先那样的发展；另一方面，即使写作者不做任何举动，但TA内心的姿态仍然可能影响，甚至是遮蔽事物的某一方面。这是非虚构发展的一种阶段。也许将来的发展会超越这个阶段。但现在的非虚构书写与出版，仍有这样的问题。我意不如放任它们野蛮生长一段再说。 ·不知不觉· 钟红明[上海《收获》杂志执行主编] 小人物 当大屏幕上陆续闪现《小说选刊》年度风云榜一张张榜单的时候，身旁的陈东捷指着台上一个男人说：25年前，我推了他一部小说，到处转载，很受关注。然后，他不写小说了。25年后，他写了一个中篇，上榜了。我一看，一个鬓发闪雪的男人，全勇先，他的中篇小说《秘密》今年一月份也登上第十届收获文学榜榜首。 小说《秘密》以伪满警察纪德荣的自述为核心，交织真实历史人物赵一曼的暗线。纪德荣不是天生的革命者，他留过学，为生计成为殖民体系的执行者，是游走在黑白之间的“灰色人物”。他胆小、苟且，渴望安稳，但在目睹日军暴行、接触赵一曼的坚韧不屈后，内心沉睡的良知逐渐苏醒。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在审讯时悄悄递上一杯热水，在追捕时刻意“视而不见”，以沉默与模糊的态度，完成对正义的微弱守护。 全勇先刻画出乱世小人物的矛盾与挣扎，让读者看见：正是“选择”，决定了一个普通人在黑暗中站在了善良一边。 可能因为编剧的功力，《秘密》最精妙的在于叙事结构。小说采用“作家‘我’去打听档案——审讯记录——纪德荣自述”的三重嵌套结构，层层包裹、虚实相生。真相，一直就像雾中风景，模糊，不确定，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表现，都让读者的判断不断游移，但也让“秘密”的内涵不断延伸…… 晚上餐叙时，全勇先说了他做记者时，所采访的一批老抗联战士，如何走入他们的内心？他说，收起摄像，收起镜头，静下心，倾听，他们的戒备就会放下，那时，老人们心底的故事，才会倾吐…… ·随手拍· 乡村新貌 图/文 齐振松 浙江开化县池淮镇立江村，田野广阔，油菜花田与翠绿的农作物田块交错分布，一条河流蜿蜒穿境而过，河畔民居有的屋顶铺设着太阳能板，尽显乡村发展的新貌。 随手拍专用邮箱：[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