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七杯茶 | “废园”不废；“随想”长存；“无情”通透……

羊城晚报每周日推出“七杯茶”专版，特约海内外六位不同领域的专家学者撰写专栏文章。此外，还有面向广大读者征稿的“随手拍”专栏。文章虽短小，七杯茶有韵。请诸位慢慢品——·喧嚣之余·宋明炜[美国韦尔斯利学院 讲席教授]废园我所在的城市虽在北方，却有丰富的地下水资源，因而泉水充沛，周围有大小七条河，旧城区里一小半的面积是一片大湖。城市三面环山，唯有北方几公里外缓缓流淌着一条宽阔的大河。城市在一个小小的盆地里，冬天不冷，夏天闷热。明清时期，有些在京城做官的文化人，在城里修了园子，虽然大部分后来都拆掉了，但有几个靠近大湖的园子存留至今。这几个园子在古城的两侧，中间夹着一片未拆除的老城区，家家有泉水，户户垂柳，让这座北方古城透露出一点江南的秀气。我小时候骑自行车在古城区的狭小巷子里穿过，那些石板路都是深绿色的，可随处停下车，看那路边小小的泉池，珍珠一样的泉水冒着泡升上来。骑车从满是青苔的石板路上出来，过一条马路，下车锁车，走进一片竹林，再往里走不远，就走进这废园的长廊。废园幽静，春夏之际，满园绿色，一条一条的长廊纵横交错，地面上长满青苔。临湖的地方则有月亮门，有时刚好看到月亮门那边站着一个清纯的少女，或转瞬之间就换成了一个长发披肩的少年。春夏之间的这个园子，在我心里都是美好的记忆，它那样美好，却终不过转瞬即逝。整整三十年以后，我又重新去看那个园子。正值盛夏，废园草木丰茂，寂然无人。·拒绝流行·曹林[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 教授]走出自己的路时间过得真快，看到钟美美同学的近况，我感到特别开心。他的成长，突破了很多“他应该是怎样”“下一步该怎么走”的刻板认知，走出了与主流成功样板截然不同，却又特别精彩的自我发展之路。6年前在他走红却又沉陷争议中时，我写过《钟美美是教育包容度的一块试金石》，今天来看，钟美美没有辜负这份包容与喜爱，用“自己挣钱供自己出国留学”的优秀亮相，宣示了自己的个性，给舆论一个惊喜。一个孩子受到主流认同的成功模板是：听话，乖，跟着社会时钟走，在每个阶段做那个阶段该做的事，远离电子媒介，远离流量，好好学习，一路优秀，考上名校，活出让父母为自己骄傲的样子。而显然，钟美美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并没有跟着那个定义“优秀”的主流轨道和社会时钟走。他好像并不听话，甚至在老师眼里是一个叛逆的孩子，以夸张的姿态模仿老师课堂细节，表现老师面对学生时的压迫与支配感，小小年龄就活跃在网络上，以网红成名，而不是靠分数。但生长在旷野中的他并没有“废”掉，而是走出了自己的路。相比那种主流轨道上卷出来的成功，这样自我探索式的成长，更给了舆论一个惊喜。惊喜在于，6年的新闻连续剧，我们在一个孩子不断打破框架的成长中，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昙花的话·尤今[新加坡作家]采茶甘苦斯里芒加尔是孟加拉最大的茶园集中区。我戴上竹笠，跟着采茶工人在茶园里一起采茶。采摘茶叶看似轻松，实则费力。灵活的手指必须快而准，只掐最嫩的一芯两叶，周而复始，像个机械人，不能歇息。她们必须在太阳高升之前争分夺秒地采采采、采采采，因为这段时间嫩芽鲜活，香气浓郁，而到了正午，阳光猖獗，叶片会因蒸腾作用而变硬、失水，品质就会大打折扣。竹篓渐沉，如此拼尽全力采满23公斤的一大袋茶叶，却只能换来区区170塔卡的微薄收入！在这行业里，付出与收入，是严重失衡的。收入太低，入不敷出，许多人家吃不起白米饭，饥肠辘辘的劳工们往往将揉碎的嫩叶加入切碎的辣椒和大葱，混合马铃薯与花卉一起吃，午餐如此，晚餐依然一样，着实苦不堪言。此刻，看着茶园工人像蜜蜂一样穿梭于绿色的海洋里，我不由得想道：“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梅川随笔·陈子善[上海文史研究馆 馆员]“随想”长存徐家祯6月25日下午在澳洲逝世，终年84岁。《音乐欣赏随想曲》是徐家祯的一部散文集，2016年11月由海豚出版社初版，距今已有十个年头了。这部书是我推荐给海豚出版社的，出书前就已读过，日前检出，又重读一过。徐家祯曾就读于上海师院，是我的学长。改革开放后，他负笈美国，后任教于澳大利亚阿德莱德大学亚洲研究中心，研究中英文互译颇有建树。他精心翻译的《春天的祈祷：罗伯特·弗罗斯特101首诗歌》即将在台湾问世。而他的大名为内地读者所熟悉，主要是因为他和母亲高诵芬合著的长篇回忆录《山居杂记》，此书一版再版，不胫而走。但我最喜欢的他的作品还是这部《音乐欣赏随想曲》。此书还有一个很长的副标题：“在音乐大海中捕捞‘漏网之鱼’”，这是画龙点睛，点明了这部书吸引读者的亮点。古典音乐是一个浩瀚深邃的艺术天地，固然有巴赫、莫扎特、贝多芬这样光彩夺目的巨星，同时也有许多各具魅力的中小星辰在古典音乐的天河中熠熠发光。家祯兄打捞的这些“漏网之鱼”的CD并不好找，多年来还有不少首我未听过。因此，这次重读家祯兄此书，我下了一个决心，一定要把他推荐的这些“漏网之鱼”统统找来听一听。·夕花朝拾·杨早[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 研究员]关于《鲁迅回忆录》1999年，由北京鲁迅博物馆编辑的《鲁迅回忆录》出版，全书共六册，分为专著、散篇两大部分，共1632页。其中有没有选萧红的《回忆鲁迅先生》，不记得了。记得从北大搬出来时，关于鲁迅的著作是专门封了个箱子，题曰“鲁货”——经历过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人都知道，这是当时对鲁迅作品一种轻蔑的称呼。从中小学时的“革思文”到“中国现代文学之父”，一想到鲁迅，就如陷入一个泥潭。我曾在《师徒》一文中说：“至今，我仍略带偏执地认为，丰子恺的《怀李叔同先生》，与萧红的《回忆鲁迅先生》，是中国现代散文中回忆恩师的双璧，笔端那别样的温情与崇仰，那真挚到近乎软弱的爱敬，一直要到汪曾祺追念沈从文的《星斗其文赤子其文》出现，才有了第三篇。”有人拿这个结论去问上海复旦的张新颖教授，他也表示认同。虽然可能是客气话，但也说明了这三篇都是好文章。·不知不觉·钟红明[上海《收获》杂志执行主编]“无情”的通透周嘉宁的长篇《永结无情游》刊发在去年《收获》第6期，最近出书了。书名取自李白的诗句：“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小说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一场短暂的教育实验。当时青春期的“我”、陈陆、李明枝志趣相投，有着纯粹的亲密联结，但此后的人生中，似乎没有争吵，没有决裂，他们的人生轨迹却悄然疏离，从彼此的世界退场，音讯杳然，直到三十多年后因为当年的班主任张继海的事件，才重新见面。周嘉宁说，这部小说是写给老朋友、写给关系的溃散，也写给贯穿半生的遗憾与反思。书中描述的成年人的友谊，是一场充满变数的同行。这也是书写独生子女一代的作品，他们对人际关系的认识正是：人与人关系的价值，从不在于相守终生，而在于相遇时的滋养，以及离散后仍旧留存的精神力量。《永结无情游》的精妙，在于对“无情”二字的通透注解。所谓永结无情游，是告别情谊必须圆满的执念，所有经历过的遗憾，无论热烈与沉寂，其实也是人生的修行。·随手拍·世外桃源 图/文 齐振松6月，浙江钱塘江流域的开化县龙潭，沿岸青山连绵；水面平滑如镜，映出山与天的倒影。一艘载着游人的渡船穿行其中，好似进入世外桃源。随手拍专用邮箱：[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