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 Jan 31, 2026 · 11 MIN
百家 | 韩仕梅:诗歌将我从生活的泥淖中拥起
from 羊晚·花地·文化
冬日的早晨,豫南平原升起了薄雾。55岁的韩仕梅坐在自家小院的矮凳上,膝上摊开着泰戈尔的《飞鸟集》。院子里,几只麻雀正啄食散落的麦粒。“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她念到,语音透着一股浓浓的河南腔,阳光把她棉袄上的花布图案照得发亮。三十四年前,为了一笔3000元的彩礼,母亲将韩仕梅从邓县嫁到这里——河南淅川县丹阳镇薛岗村。大半辈子,她的生活半径没有再超出过这个村庄。直到六年前,接手一部儿子淘汰的智能手机,让她的人生迎来新转机——她开始写诗。如今,这个只读到初二就辍学的农妇,已出版了个人诗集《海浪将我拥起》,写了1200多首诗。日前,羊城晚报记者采访了韩仕梅,聊起写诗时她的语速会不自觉地快起来,话音里夹着她标志性的“嘿嘿”一笑——笑声短促而爽朗。韩仕梅告诉记者,自己现在“享福多了”,不再下地干农活,家务之余还能读读诗、写写诗。“你看”,电话那头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朴素的满足,“平凡的日子也能开出诗意的花”。“田埂上的诗人”引起网友关注韩仕梅将她的前半生形容为“一潭死水”。19岁那年,她被母亲以彩礼3000元的“价格”嫁给一个具有智力障碍、还沾染赌博恶习的男人。正因为这笔彩礼钱,婆家负债累累,此后一切重担都落在了她的肩上。她的生活就此被分割成无数个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才归家的日子。种辣椒、进工厂、修高速路、扎钢筋……最苦的时候,怀着身孕的她只能跪在田埂上,用膝盖支撑着在烈日下拔草。她在《营生》一诗中记录2010年在内邓高速做工的日子:“六月的大桥上/加筋网硌得脚疼/再厚的皮底鞋都无奈/两只脚轮流踮着/疼痛传来传去,和着汗水,湿透衣背。”韩仕梅回忆说,那时候,“高速上修涵洞,钢筋扎得密,皮底鞋踩上去烫得生疼,两只脚得轮换着踮一踮”。靠着这样的苦工,她一笔钱一笔钱地赚,终于“把自己‘买’了回来”。“那时候觉得活着就是熬,心里堵得慌,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说。”2020年,儿子淘汰的智能手机成了韩仕梅与外界连接的渠道。起初她只想用手机刷视频赚红包,却意外看到有人在快手上写诗。“我心想,我也能写,就把心里的难受顺着笔尖倒出来。”4月26日,韩仕梅写下了自己的第一首诗:“是谁心里空荡荡,是谁心里好凄凉;是谁脸颊泪两行,是谁总把事来扛……”错别字和拼音夹杂其间,她不好意思地笑说:“我好多字都不会写,只能用拼音。”没想到这些质朴的句子引起了关注,网友称她“田埂上的诗人”。诗越写越多,很多网友鼓励她,甚至教她平仄格律。韩仕梅说:“我的一生早已经被束缚得那么厉害了,写诗就想自由自在地写,写自己向往的生活。”写诗,让韩仕梅在沉闷如泥淖的生活中找到了一条裂缝,光从那里透了进来。她在《结婚证》中写道:“可恨的结婚证/废纸一张/却束缚我的灵与肉/身体留给丈夫和儿女/灵魂放进万花筒/跟着文字走。”农妇、诗人、女儿、妻子、母亲……她在这些身份和标签之间对抗挣扎,只能用诗歌宣泄胸中的苦痛。韩仕梅藏在电动车收纳盒里的身份证上,姓名一栏写着“韩花菊”三个字。她说这是当时户籍登记时的失误,在过去也不碍事,就将错就错了。可她还是喜欢父亲给她取的名字,以“韩花菊”走过半生的她,在诗里扩张着只属于“韩仕梅”的自由。她还为自己写过一首藏头诗:“寒冬来临历尽霜,仕途往返添迷茫。梅花傲雪色更艳,诗出墨染溢芬芳。”她要活成“寒风凛冽中的一缕梅香”。“把和我一样的女性,糅进文字里”2023年,52岁的韩仕梅出版了人生第一本诗集《海浪将我拥起》。书名来自她最低谷时写的一首诗——那时儿子婚姻失败,丈夫的精神打压让她几乎崩溃。自从韩仕梅的诗在网络上走红后,丈夫总是“怕她跑了”。于是,他撕毁她的诗稿,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删除手机里和她聊天的网友。回忆起那长达15个月被监控的日子,韩仕梅用“生不如死”来形容。所幸有许多支持她的人,“我把鼓励我的人比作海浪。我已不再沉睡,海浪将我拥起,我奋力走出雾霾,看到了清晨的暖阳。”拿到出版合同那天,韩仕梅正在工厂食堂做饭,她躲到后厨止不住地哭,“能有一首诗印在书上,我一生都值了。”诗集出版后,她把书带到母亲坟前:“妈,我这几十年的酸甜苦辣,都在这本书里了。”韩仕梅对母亲的感情是复杂的。她曾埋怨母亲草率地决定了自己的命运,怎么也无法理解,“妈妈读书识字,为什么还是给我们包办婚姻!”1993年,她刚怀上儿子的时候,母亲来家里帮干农活,看着操劳的她终于承认:“我是把你这辈子害了。”韩仕梅沉默以对,后来她在诗中写下:“我心中那盏灯依然亮着,母亲把手伸进我的皮囊,掏走了那盏灯。”韩仕梅是趴着来到这个世界的,这种出身姿势,曾被迷信的母亲视为“不孝顺”的象征。2005年,母亲重病,韩仕梅是陪伴最多的女儿。母亲说,“你还是挺孝顺的。”“养育之恩和她给我包办婚姻,一码归一码。”韩仕梅说,“现在不恨了、释然了。人得在岁月里不停地打磨,才能不停地成长。”母亲去世后,感到想念时她就写诗:“摘一朵云/用纤纤十指捻线织纱/给娘做一件衣裳”“我给娘收藏了四季/让仙鹤捎去天国”。在快手写诗之后,从前无人理解、无人倾诉的韩仕梅,收获了天南海北的“朋友”。许多与她有着相似境遇的女性,纷纷给她发来私信。一位山东的80后女子,曾被丈夫打断八根肋骨,在韩仕梅的鼓励下,终于鼓起勇气挣脱了不幸的婚姻。她说,每当想孩子的时候,她就会读韩仕梅的诗。“我会腾出所有时间和她们谈心,能拉一把是一把。”韩仕梅说,“我把和我一样的女性,糅进文字里、藏进诗句中。她们悲伤着我的悲伤,痛苦着我的痛苦,也欢乐着我的欢乐。”谈及2026年的打算,韩仕梅说,等过完年,她想去养老院做护工。“我看好多报道,有的护工欺负老人,心里特别不好受。要是我去做,每一位老人我都用心待他。人总归会老的,不是吗?”“写诗写疯了”2021年,韩仕梅受联合国妇女署邀请,在“国际消除对妇女暴力日”站上北京的演讲台。在台上,她讲述自己被压迫的半生,也讲述诗歌如何像海浪将她从生活的泥淖中拥起。在韩仕梅的诗歌中,美好几乎都是空想,但痛苦却是具体的。“和树生活在一起/不知有多苦/和墙生活在一起/不知有多痛。”因为没有爱情,所以她写了很多关于爱情的诗。丈夫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困住了她,让她活得像个囚徒。说起心中理想的爱情,电话那头的韩仕梅,声音里藏着几分羞涩:“他懂我,我也懂他,共同努力,互相体谅,互相包容。两个人真正相爱了,哪怕是一刹那、一瞬间也是美好的。”韩仕梅羡慕余秀华追求爱情的勇气,“我懂她,不管多大年纪,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可被问及自己还期待爱情吗,她却轻轻笑了笑:“不期待了,老了半截子快入土的人了。”在薛岗村,没有人和她是一样的。韩仕梅曾下定决心离婚,那时村里的大部分人觉得她“写诗写疯了”,走在村头,总能感觉到四面投来的目光与议论。“开始挺痛苦,现在不了。管你说啥子我都不在乎”,韩仕梅说:“她们有的也不快乐,但还会守住,她们思想比较守旧,受传统观念束缚,但是我不想被这个东西再压迫着了。”对韩仕梅而言,能与丈夫的生活处于一种互不干扰的状态已是很好。对这个“怎么也叫不醒”“比巨婴还大的巨婴”“像木屑一样可怜”的“老头儿”,她总觉得自己还有一份责任。“最好时光都被消磨殆尽了,也不在乎这老年时光,我也找到了诗歌作为我的归宿。文字里有山有水有花有树有爱,多好。”如今,韩仕梅依然生活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继续着忙碌的生活,操持家务。但诗歌改变了她面对生活的姿态,让她从苦难的泥沼中艰难起身,“我用自由的灵魂/去尝试着爱一棵小草/爱一粒尘世的浮尘/爱每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她不再等待被爱,而是学着去爱世间万物。那些曾经的委屈和失意,通过写诗一点点被抚平、被放下。诗歌对她来说,已不再是单纯的宣泄,更是一种自我生长。现在的她,下笔越来越顺:“写诗就像涌泉,一提笔就停不住。”在烟台录完小年夜春晚的第二天清早,韩仕梅就一口气写下13首诗。写得正畅快时,电话响了。“灵感像鸟,一惊,扑棱就飞走了。”她提起这事还有些气鼓鼓的。韩仕梅向记者分享了她新近创作的一首诗。不久前,她在抖音上刷到一个视频:城市的路灯下,飞扬着大片的雪花。她从没见过那样的景象,在她的世界里,只有望不到头的灰扑扑的平川。于是,她写下了《不紧不慢的生长》:我带着雪花飞向你的城市灯光下修长了身影张望着抓不住的冷风肆意地生长出棱角刺痛了我的眼睛转身我已不再孤独有远方的远方正在向我慢慢靠拢文 | 记者 熊安娜 梁善茵 实习生 郭嘉会图 | 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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