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派评论 | 伍福生：在歌声里听见广州

自清末以来，伴随着广州的城市定位的觉醒，文化自觉的增强，广州的自我形象建构日益清晰。其中，记录广州、赞美广州的音乐创作逐渐增多，反映了不同时代的广州风貌。在歌声里，从白鹅潭、疍家小艇、西关大屋、彩云追月，到小蛮腰、珠江、白云山、五羊雕塑……广州不仅具体可感，而且表现了一种开拓进取安适自足的城市精神，充盈着广州人的自豪感。从民间童谣到现代流行音乐，广州的“声音名片”在时代更迭中持续塑造并凸显着独特的城市辨识度，展现了岭南千年商都与国际大都市品性交融的城市形象。清末民初童谣再现独具岭南风味场景清末民初，作为岭南文化中心的广州，孕育了丰富的口头音乐传统。此时的广州形象，是文化觉醒中的南方重镇，音乐成为海外华侨寄托乡愁的纽带。《落雨大》《月光光》并称“岭南双童谣”，是广州城市声音的最初载体，强化了本土文化的身份标识。这两首歌谣都用纯正广州方言演唱，语音语调极具地域特征。歌中的“西关”是广州老城区的核心，曾是商贸繁荣、骑楼林立的居住区，每逢大雨，街道积水成河，居民照常出行劳作。“阿哥担柴”“阿嫂着花鞋”展现了普通市民在自然环境中的从容与坚韧，体现了广州人务实、淡定的生活哲学。这首歌不避讳“水浸街”这一城市短板，反而将其转化为生活情趣，展现直面现实的坦然。《月光光》则以“月光光，照地堂”开启岭南家庭生活叙事，其后的延续版本多达35种，涵盖农耕、婚嫁、教育等主题，反映广府社会结构的多元性。《月光光》在民国时期的广州流传极广，呈现出“一地一版、百变共存”的特点，在特殊历史背景下，《月光光》也被赋予新的意义，展现出广州人坚韧不屈的城市性格。抗战时期，童谣被改编为“月光光，秀才娘，学骑马，学揸枪”，将原本的温情场景转化为鼓舞士气的抗战歌谣，童声中透出民族觉醒的力量。抗战歌曲塑造广州人困境中“顶硬上”性格抗战时期，广东音乐人创作了大量以救国图存为主题的歌曲，这些作品旋律激昂、富有岭南特色，成为民族抗战的重要精神武器。1937年12月，冼星海给母亲写家书，表达自己创作救国音乐的志向，母亲在听了儿子的一番话和一首《顶硬上》后，理解了冼星海的人生追求。冼星海根据广东人的俗语“顶硬上”而创作的粤语歌曲《顶硬上》，表现出岭南人刚强的一面。《顶硬上》的灵感来源于广东码头工人的号子，粤语方言味道浓厚。“顶硬上”再现了广州“市井而不失血性，务实而勇于担当”的立体形象。1938年广州沦陷后，由广州人何芷作词、黄友棣作曲的《怒吼吧，珠江》成为全民抗战之声，歌词“东江在怒吼，西江在怒吼，珠江也在怒吼！”以三江为脉，凝聚三千万粤人收复失地的意志，是广州首次以“英雄之城”身份进入集体歌谣体系。这首标志性抗战歌曲，选自组歌《良口烽烟曲》，以珠江的“怒吼”为意象，凝聚了“打回广州”的强烈集体诉求。国家叙事谱出工农业发展的蓬勃形象1949年后，广州的音乐形象建构被纳入国家叙事体系。20世纪五六十年代，广州形象的音乐并非仅限于直接描写广州地标的作品，而是通过奋斗精神、市井情怀、文化认同等维度，塑造了“敢为天下先、同舟共济”的城市精神图景。《珠江两岸稻花香》是广州的演奏家李灿祥的作品，创作于1960年新中国经济复苏时期，公演于广州文化公园中心。乐曲将劳动人民对粮食丰收的朴素情感升华为艺术表达，通过高胡清亮音色与乐队欢快节奏，构建出集体生产热潮的音乐图景。作品体现了广东音乐的创新与艺术升华，传递出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憧憬。《织出彩虹万里长》由杨绍赋作曲，通过纺织女工的形象和广东音乐旋律，生动描绘了20世纪70年代广州作为工业城市的奋斗精神与乐观风貌。作品巧妙保留了传统广东音乐风格，展现广州文化韧性，旋律优美而富于激情，凸显广州工业发展的蓬勃形象。“南国春早”传递岭南韵味与打工心声改革开放后，广州成为内地当代流行音乐的发源地之一。20世纪八九十年代，歌声中的广州构建出一幅“南国春早”的城市画卷。这一时期的音乐常带有怀旧与乡愁色彩，强调地域独特性，用旋律传递岭南生活的温润与闲适。吕文成创作于20世纪30年代的《步步高》是广东音乐的标志性作品，旋律以“335”三音动机象征“步步高升”。1980年，电影《客从何来》主题曲《迎宾曲》以《步步高》为旋律基底，由李谷一演唱，成为广交会与改革开放的听觉标志。该曲在1984年央视春晚播出后风靡全国，是首个以岭南音乐为内核、成功输出国家形象的流行音乐作品。作为《迎宾曲》的作曲者，雷雨声因为此次创作喜欢上了广州，特意落户广州，后来成为广东省音乐家协会副主席。1994年推出的流行歌曲《这里的冬天不下雪》由金勇、陈洁明作词，解承强作曲，刘欣如演唱，作为广州电视台摄制并首播百集粤语情景喜剧《陈医生诊所》片尾曲，由广州金春雷音乐文化有限公司出品，叙事内核与广州本土文化高度契合，深刻塑造了“守望相助的广州形象”，呈现“远亲不如近邻”的岭南生活哲学。陈小奇的系列音乐创作充满了岭南的秀美韵味，由陈小奇作词、李海鹰作曲的电视连续剧《外来妹》主题曲《我不想说》，陈小奇作词、作曲的《大哥你好吗》，表达了对这方热土的挚爱；李广平作词、杨虹作曲的《你在他乡还好吗》表达了南下打工者的心声。岭南文化母体地位愈发凸显进入21世纪，粤语流行音乐的繁荣让广州作为岭南文化母体的地位愈发凸显，“地标主题”一度成为广州原创音乐的重要方向。许多作品通过真实的生活场景再现和个体叙事，让广州的城市精神继续在歌声中流淌。2005年，广东音乐人黄毅成与广东歌手“东山少爷”廖寰推出《唱好广州》专辑，以《广州好》《公园前》等歌曲记录城市空间变迁，引发公众对本土文化保育的广泛讨论。《广州好》开篇“广州好，有好多好嘢食”，连续铺陈艇仔粥、虾饺、叉烧酥、肠粉、云吞面、牛杂等23种地道美食，将“食在广州”的文化基因转化为可听、可感的味觉叙事。专辑《唱好广州》每首都以一个广州地名或文化符号命名，如《月光光照羊城》《珠江印象》《长堤1973》，致力于“让外地人听懂广州，让本地人听见自己”。2021年推出的《鹅潭荡舟》致敬1978年吴国材、蔡衍棻创作的内地第一首粤语流行曲《星湖荡舟》。《鹅潭荡舟》是由邓志舜与麦子杰演唱的歌曲，九时用茶作词、邓志舜作曲，收录于原创音乐合辑《听见广州2》中。这首歌以白鹅潭为意象，串联起西关记忆与新老广州人的身份认同，首次以白鹅潭为核心意象，唤起市民的城市水岸记忆。2022年11月，由广东音乐人邓澄作词、作曲，广东歌手刘莉旻演唱的粤语歌《嘉禾望岗》正式发布，作为“广州三部曲”开篇之作；其后推出的《体育西路》，开创了“地铁站名+城市情绪”原创音乐范式；2023年推出的《永庆坊前》由邓澄创作、刘莉旻演唱，以西关老城区地铁站为情感锚点，延续了《落雨大》以来“以市井入诗”的传统。一直到今年初，吴欢和海来阿木推出的新歌《嘉禾望岗》突然走红。其实，广州最早以地铁为载体、深入刻画都市生活情感的代表性歌曲是粤语歌《地铁一号线》，由黄毅成作词、肥蛇作曲，“东山少爷”廖寰与邹文正演唱，收录于2007年专辑《唱好广州2》中。歌里英文说唱与粤语俗语“顶硬上”结合，体现了广州人融汇中西勇于拼搏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