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特丨唯有黑夜平等

-01-上海南京西路1098号，是一家商场。黑夜。商场的灯光在11点17分熄掉。只剩下路灯光暗淡地照着街上的稀少的行人。年轻的男女依偎着走过，不时停下来接吻。有一对男女每夜都会在这里争吵。我站了一整天，整整一天，看过1万个人的面孔，也被1万个人看过。我在这里做模特已经快3年了。我是从10000多个模特的海选中胜出的。我被选中的原因是我的左脸颊上有一块小小的红色的斑痕，看起来像一片枫叶，也像一滴血渍。我是一名内衣模特。我和我的同类通常被标注的是：男（女）半模、男（女）坐模、无头男（女）站模、有头男（女）站模……我是有头女站模，有漂亮的胸和圆润的臀，但无脸，那个“脸”上的斑痕其实只是制造时的瑕疵，我比其他模特便宜80元钱。黑夜里，我和我的同类们，脱下那些昂贵或低廉的衣服首饰，我们赤身裸体，玻璃钢纤维和树脂的聚合体完全透明。我们一律平等。我们编制了自己的历法，以星星为分子，以光为分母。非常复杂，只有极少数的一些精英模特才能看懂。所以大家都不计较时日。我们以女模特为主宰，建立了庞大的帝国。我们的首领身份非常神秘，有无数个替身。这样做的原因是防止被暗杀。首领替身太多，首领是谁根本无法分辨。由于我脸上明显的枫叶标记，我既不是首领也做不了替身。我被推举为使者。我的名字叫枫叶。但我直到最后才明白使者的意义。-02-我恋爱了，对象是一个叫骡子的雕塑男模。他的肌肉像半熟的橙子一样结实，一双大腿结实有力，雄伟的坐姿每天都会吸引很多观赏者。我喜欢坐在骡子的腿上，任他抚摸我光滑的身体。他会很温柔地跟我讲话：“枫叶，我多么想吻你，可是我找不到你的双唇。”我跟骡子一样，内心充满火一样的激情，却无法发泄。女模帝国每个晚上都会发生流血事件，骚乱会持续到凌晨。当第一缕太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帝国才会恢复宁静。骡子有一个密谋：跟我私奔。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但完全没有实现的可能。-03-女模帝国的骚乱是无序的。每一个模特都可能是首领，每一夜都会有一个首领替身被杀死。为了杀死首领，骚乱会突然发生。被杀死的模特会失去灵魂，一个失去灵魂的模特将永远成为一具玻璃钢纤维和树脂的聚合体，或者碎片。而再也没有机会成为人。这是一个古老的传说：模特可以复活为人。虽然到目前为止这只是一个传说，但这个传说已足以成为一个巨大的世代相传的杀戮的借口。骡子的密谋就是带着我一起私奔到人类的维度。黑夜来临，模特的世界喧嚣无比。无数透明的躯体在无维的空间里游荡，各种阴谋在滋生，任何一个模特都可能是敌人。大家相互防备，但防不胜防，杀手总会随时出手。这是一个只有杀戮和被杀的世界。在这样的情形下，骡子的密谋看起来就是一个谎言，但即使是谎言，也足以让我甜蜜地相信他。-04-时光流去。每夜有模特被杀死。每夜我与骡子在漫长的爱情中厮守着，他的双腿已经成为一个标志性的符号，在南京西路和模特界成为传奇。每夜，那对男女都在无休无止地争吵。我静静地靠在他的双腿上，享受无尽的时光。是的，我们无法亲吻，无法凝视，无法相互占有，但可以永恒相依。也许这样比人类的短暂相守更完美。我相信星光永在，他永在。突然一夜，骡子失踪了。一个模特的失踪，一般有两个结果：要么去了其他商区，要么因为损伤而回炉重造。不过这两个结果的失踪不能称为失踪，如果去了其他商区，他的信息会在第一个夜晚就出现在模特星图上；如果他损伤重造，他的基因也仍旧在模特星图上。骡子的失踪应该属于消亡。也就是变成了另外一种物质。-05-黑夜。南京西路。那对吵架的年轻男女声音越来越响。男人试图拉住女人的手，女人扬手打了他一个耳光。这激怒了男人，他用力掐住女人的颈，将她压倒。女人尖叫起来，但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女人的膝盖狠狠地顶在了男人的腹部，他低低地吼了一声。右手里的一把刀子猛地刺入了女人的胸口。血从女人的身体里流出来。沁入了女人身下的雕塑里。男人仓惶逃走了。女人渐渐没了声音和气息，她身上的血流了一夜，彻底浸透了雕塑。第二天，人们发现一个女人躺在南京西路1098号门前死去。而门前的雕塑不见了。模特界的那个传说应验了——骡子复活为人。只有当人类的死亡之血完全浸透一个模特时，他（她）才会有机会复活为人。但是，这对于模特界永远是一个秘密……除了使者。-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