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星座丨他在跟另一个自己下棋

你不在他的世界里他也不在你的世界里相隔12星座——Mr.Nav-01-天  秤   座上海。淮海路1012号。上午10点，四爷起了床，裸着身子从76层楼向下看。街道上的行人如蚂蚁一般小，淮海路呈倒三角形消失在视野里。他喜欢这样晴朗寒冷的天气。走在马路上的人裹紧大衣，而他的房间里保持着恒温28.7度。阳光射在他瘦弱的胸前，像是一轮月亮。早餐在窗前的餐桌上。5块完全相同的削皮的苹果共60克，50克面包，40毫升脱脂牛奶，20克培根煎到8分熟，一个单面煎鸡蛋蛋黄嫩一点会破老一点会凝，15克甘蓝，8克奶酪。一壶58度的咖啡不加奶不加糖。四爷用早餐的时间是31分钟。正好在他用完早餐的时候，门铃响了，那个杭州阿姨走进来。杭州阿姨的名字叫香莲。40岁刚出头，她穿旗袍，冬天出门的时候会在外面罩一件很古典的大衣，但仍可以看到旗袍的领子。每一件旗袍都是不同的花布。款式倒变化不大，但从来没有重复过。香莲收拾好餐具，退出去。四爷记得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02-射  手  座淮海路1012号大楼的保安队长柳一鸣有个特殊的癖好：喜欢收集杯子。他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杯子，有些还没有拆封。但是，柳一鸣从来不用杯子喝水。他喜欢听杯子在深夜的时候发出的声音，除了他，没有人听到杯子会发出声音。柳一鸣每天早上4点10分起床。他坐在床头边，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耳朵里听见杯子的声音和万物的声音。他听见76楼上四爷在说着梦话，也听见杭州阿姨香莲温柔的呼吸声。柳一鸣知道香莲也喜欢收藏，她喜欢收藏旗袍。柳一鸣在香莲从76楼下来的时候，等在电梯口。香莲并不认识柳一鸣，她在这幢大楼里只认识四爷一个人。四爷早餐的餐具被密封在一个纸盒里，餐具和纸盒都是一次性的，她只要放到大楼门口就可以了。这个穿西装的男人每天都会在电梯口碰到，香莲感觉到了某种暗示。香莲用眼角扫视着柳一鸣，他35岁，身高1米84，体重68公斤，在他衣服下面的左臂上刻着一只蝎子。柳一鸣感觉到了香莲在扫视自己，他挺直了身子。-03-天  蝎  座秘书小李把口红擦掉。从包里拿出另一支口红，她觉得早上出门时的口红颜色跟今天的服装颜色不配。她的双唇看起来就像一个心形的花瓣，这是她最满意的地方。不沾口红的时候，双唇是粉色的，就像傍晚落日的颜色。小李经常担心自己的双唇会变成蝴蝶飞走。所以她说话的时候都是双唇微启，别人基本看不到她露齿。小李涂好口红是上午11点01分。四爷发了一个邮件过来。“N12220987A12220988V12220989。”小李查了一下资料，这是一块土地的识别码。这块土地在青岛，灵山湾北侧，3000亩，临近一座山。背山面海。这块土地在小李面前的卫星地图上看起来像是一株向日葵。上面有一条路弯弯曲曲入海，是向日葵的茎。而那座山就是昂首的花盘。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海战，有一个将军阵亡，然后他的妻子带着一儿一女逃往南方。小李把资料整理了一下。填入文件夹。小李从来没有见过四爷。其实也没有其他人见过秘书小李，她的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四面无墙，一片雪白。-04-双  子  座淮海路1012号门口的两座石狮子，其实是一公一母。《南京西路杀人事件》那个晚上，母狮子因为与公狮子拌了几句嘴，就离开淮海路，自己在寂静的上海街头游荡。相比白天，夜晚的上海显得更加妖娆，那些睡到下午才起床的女郎化好了浓妆，穿上又高又细的高跟鞋，走在石板路上，大幅度地扭动着腰身。她们身上的香水味就是黑夜的绳索，后边牵着一串串的男人。母狮子可以识别198种香水味儿。这并不是因为有198种香水，而是香水在198种女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不同的尾香。所谓香水，即使是同一款，在不同的女人身上、或者同一个女人身上不同的部位，都会散发不同的香味。人的身体就像一个小小的煮香炉，香水因为女人而生动。母狮最喜欢三款香水，或者说是三款女人。（详见《Nav辞典·香水》）她跟在一个脚步轻盈的女人身后。这个女人走路悄无声息，但身上散发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这是母狮从来没有闻过的香型。女人在黑夜的灯光下就像一个裸女，但看起来心事重重。一前一后，当她们走到南京西路上时，天都快要亮了。女人突然消失了。母狮被一对男女的吵架声吸引住：男人的刀子插进了女人的胸口。鲜血喷薄而出，而那个女人身下的雕像蠕动着，竟然发出了笑声。受惊的母狮狂奔回淮海路1012号门口，扑到公狮的怀里抽泣起来。公狮子趁母狮走开的时候，喝了几杯酒，脸色有些发红。他拍拍母狮粗壮的脖颈，吻了吻她柔顺的毛，轻轻地说：“乖，不哭。”四爷不喜欢喝酒的公狮子。-05-巨  蟹  座四爷的厨师姓温。温大厨的拿手菜是做鱼，但四爷不吃鱼。温氏祖辈都是厨师，祖上曾经出过一名将军，但家谱里没有详细记载。温大厨从小就跟在四爷身边，他的厨艺是天生的。四爷不吃鱼，温大厨做鱼就是为了练艺。温大厨可以把一条鱼做出九九八十一种花样，而每一种花样的口味又可以有三种。他每天做好四爷的饭菜，就会做一条鱼。温大厨在做鱼的时候，都会把鱼头留活，也就是鱼做好了，把鱼头拼在盘里时，鱼头还可以动，鱼唇会一张一合。这盘鱼，温大厨会自己品尝一口。然后，他就在《温氏菜谱》中记录做鱼的每一道细节。八十一种花样，三种口味。他会不断重复，精益求精。在温大厨58岁那年，他切鱼的功夫已经达到可以盲切，而每一片鱼肉的份量都是相等的，并且他切出来的鱼片绝对不会夹杂鱼刺。厨房是个禁地，四爷也没有进去过，其他人更没有。送菜阿姨香莲每次接菜的时候，都是通过三道窗口的传菜才能接到菜。这三道窗口的设置是为了检验菜品的质量和重量，四爷每顿餐食的标准是固定的。香莲只有一次看到了温大厨的手。那天温大厨用错了盘子，在最后一道窗口时，他冲过来，截住了出菜。温大厨的左手和右手都只有两根手指。-06-双  鱼  座四爷喜欢下棋。他的棋友只有一个人，两个人通过视频远程下棋，棋风相近。午后，四爷小憩醒来，就会捧一壶茶到77层天台的阳光房里。棋盘已经摆好，棋子是用黑海产的鲨鱼鱼骨做成的。阳光房里，摆满植物，还有一个巨大的鱼缸，养着30条食人鱼。棋盘的对面是一个屏幕。屏幕上也会显示一副棋盘，对方用的棋子跟四爷用的一样。与对方通过猜棋决定谁是先手。猜棋一般都是四爷胜。执黑先。四爷抿一口茶，右手拇指与中指捻着一粒棋子，轻轻点在天元。对手应在右下目外，四爷黑3占左上目外，白4应右上目外。四爷黑5举在手上，迅速应了一手下边。这个开局，四爷与对手用了18年。前116手棋，18年没有变化。所以每一盘棋都是平局。四爷知道对手就是自己，1670年的另一个自己。-07-白  羊  座淮海路1012号二层5098A号店铺是一家巧克力店。店铺的老板李莎曾经是个空姐，她飞遍全球也吃遍了全世界各地的巧克力，然后身材发福，变成了一个身高170厘米，体重170斤的胖子。但是李莎还是爱高跟鞋。她走在二楼的时候，一楼楼下所有人都能听到她的高跟鞋笃笃地戳在楼板上的声音。李莎爽朗的笑声能够传很远。保安队长柳一鸣提醒了她好几次，让她不要制造噪音。李莎指着柳一鸣的鼻子骂：“我的笑是噪音吗？我哭给你听要不要？”李莎准备要张嘴的时候，柳一鸣落荒而逃。李莎的巧克力店名叫：白羊座。白羊座巧克力是现场制作。每一块巧克力都可以按客人要求制成随心所欲的形状，可可豆均来自墨西哥，是由李莎的一个朋友采购。吃过白羊座巧克力的人都不会再吃任何其他的巧克力。原因第一是其他品牌化工业生产（包括号称手工生产）的现代制作巧克力，其中所含的可可豆都是人工种植的，并且添加了大量奶粉及颜料。原因之二是：白羊座巧克力吃过之后，口腔里会有一种万马奔腾的感觉。有人试图测试白羊座巧克力是否含有毒品成分，但一无所获，那只是普通的真实的可可豆。只有李莎自己知道，白羊座巧克力的可可豆来自墨西哥阿斯帝卡王朝。她的朋友是皇帝孟特儒的宠妃。-08-水  瓶  座星巴克淮海路1012号店刚刚来了一个新的店员。身高183厘米，瘦削挺拔，看起来有40岁左右，讲很纯正的美式英语。笑起来的时候可以照亮一个房间。胡教授每天下午3点10分准时来到星巴克。她一般先在靠近窗子的地方坐下，把包和衣服都放好。然后走到柜台前。以前的店员都认识胡教授。直接问：“胡老师还是超大杯拿铁？”胡教授浅浅一笑。她坐在窗口度过下午的两个半小时，咖啡并不喝完。她并不喜欢星巴克咖啡的摩登口味，但她很喜欢星巴克装出来的亲近感。就像她不喜欢自己的儿媳妇，但她喜欢她每天中午过来吃午饭，坐公交车过来。新店员看到胡教授的时候，点头微笑：“胡老师还是超大杯拿铁？”胡教授浅浅一笑，付完钱回到座位上坐好。3分钟10秒后，新店员端着大杯的拿铁向胡教授走过来。窗外的阳光被外面一棵树切割成了68个斑点，撒在胡教授面前的小几上。小几上有一点前面客人留下的水渍，一块阳光正与水渍吻合，融在一起，幻化成万千世界。胡教授的毛衣上有一枚银制的胸针，是由两个“N”组成的。向胡教授走过来的星巴克店员，速度以10米每小时前进，他正在刮起一阵飓风。吞噬胡教授和她面前的一切。胡教授抬起头，她胸前的胸针晃动了一下，感觉所有的阳光汇成一柄利剑向走来的男人刺了过去。他微微一笑：“胡教授，您的超大杯拿铁。”胡教授微微欠身表示谢意，她手上的一本书只露出两个字《……辞典》。-09-摩  羯  座淮海路1012号1楼至8楼是商场。9楼整层是电影院。在靠西的这一侧，1楼至8楼是一面巨大无遮的玻璃幕墙。从早到晚，这面幕墙都在滚动播放各种画面：广告、政府告示、风景……每个整点时，都会有30秒静止在一幅油画上。插画大师Jude Chan只画过两幅油画，淮海路1012号这一幅是其中之一，另外一幅，他从未示人。这幅油画其实只是一个女子的肖像画。女子在画中像是中世纪欧洲的挤奶女工，又像是现代社会里一个时尚女士，因为她没有着装，而是一个裸女。裸女坐在一棵长在沙漠里的荷花边。荷花在暴烈的沙漠阳光里，淡淡地闪着浅蓝色的光，就像一个池子，巨大的池子。裸女的皮肤是粉红色的，细腻得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纹理，也像水面一样光滑。她的眼睛看着所有的角度，甚至连时间都无法逃开她的目光。她的右手边有一只蓝色的杯子，杯子是空的。她的双乳正好被荷花遮住，她的左腿压在右腿上，形成一个字母“Ｎ”。路过淮海路1012号门前的行人和司机都会停留30秒。但没人注意到30秒的时间消失了。-10-金  牛  座9楼电影院只有一个放映室。878个座位，电影票不是单场销售，只有季度、半年、全年套票。购买9楼电影票需要在网上提前3年抢票。票价不贵，季度票价相当于一个年轻上班族半个月的薪水。但能够抢到票就很难了，因为这是全球的人在抢。9楼电影院的票如此紧俏的原因是，这是一个天穹式的放映室。878个座位像是878个独立的房间，但实际上878个房间是相通的，你能够从任何一个房间走到另外任何一个房间。这个设计是如此之玄秒，有很多设计师抢到票，不是为了来看电影，而是为了过来研究这个伟大的设计。据说有一个德国来的设计师，买了年票，天天从早到晚待在9楼电影院里。但是他试图走完878个座位的梦想没有实现，他一年只走完了10亿分之一个可能。9楼电影院不只是设计上的伟大，这里放映的每一部影片都跟其他影院不一样。同样一部影片，这里是给每一个观众放映的，878个座位上的观众看到的都是不同的影片。即使是一对情侣一起来观看同一部电影，却无法复述相同的情节。当然，有一个著名的导演拍了一部取名叫《长城》的片子，因为在其他影院受到了很多差评，他特意买通了9楼影院的放映师来看看在这里电影会有什么不同。当这位著名导演在9楼电影院看完自己拍的《长城》之后，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告别了妻儿，去了一个没人找到他的地方。若干年之后，据说有人在上海七宝站地铁口看见过他，他在跟一帮陌生人下象棋的残局。-11-狮  子  座每年11月17日，是淮海路1012号的一个节日，被称为“1012节”。“1012节”是一个跟年轻恋人相关的节日。这一天，世界各地的恋人们都会登录淮海路1012号的官方网站。这个网站会提供一个给恋人们的裸眼ＶＲ代码，凭这个代码，恋人们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获取“1012节”代码的方式很简单：一对恋人脸贴脸的一个即时视频。拿到代码之后，恋人们必须手牵手坐在一起，共同迎接一个全新世界的到来。关于这个全新的世界，有很多传说，像远古时代的神话一样玄幻，但没有人能够真实记录。“1012节”全新世界是一个来自两颗心灵的投影。这个投影无法储存也无法记忆，当你从那个世界回来的时候，就只有一片空白。所有关于“1012节”流传的说法其实都是假的，那些参加“1012节”回来的人，第二天什么也不记得，也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没有参加过这样一个节日一样。但是“1012节”仍旧成了一个全世界恋人们向往的节日，这一天，所有的恋人们都会拍一张脸贴脸的照片。（有一个意外：参加2016年1012节的一个女孩留在了那个全新的世界。但是没人知道这个意外。）-12-处  女  座这只猫是蓝色的皮毛，它出生后被当成怪胎遗弃。白天没有人可以看见他。四爷给他取名叫：皇帝。皇帝白天在76层四爷的房间里静卧着，他团成一个球状，像一个蓝色的宝石一动不动。四爷有时会把他托在手上，看着他纯蓝透明的躯体。到了晚上，皇帝出行。蓝色的皇帝在夜晚的灯光下舒展开来，他的眼睛是银色的，射出去两道锋利的光。然后他会直立行走，每一层楼他都会走过。他打开秘书小李的办公室，一片雪白在夜晚也是如此。小李所有的秘密都在空中漂浮，皇帝会给她进行清理。他舔着这个雪白无垠的房间，让它重回雪白。皇帝也会藏在一只杯子里，发出奇怪的声音，然后，他看着柳一鸣脸上的表情在黑夜里像寒风一样变幻。柳一鸣抱着一只杯子睡去的样子，特别像一个女人。皇帝曾经跟踪着香莲，试图找到她的去处。但香莲走出淮海路1012号大楼，就会融入路上的每一个人的身影里，她像每一个女人，但她又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皇帝晚上最大的乐趣是站在两座狮子中间。满天的星星都在皇帝身上落下光点，夜晚的那些星光融入皇帝蓝色的身体，就像是在煮沸一锅水。皇帝没有心情，他没有感觉到快乐和不快乐，他只是整个星光的汇合体。在星巴克店员走到离胡教授身边只有一米的时候，他看清了胡教授手中的书翻开的那一页：一只蓝色的猫叫皇帝。